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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雪落南方时

换季时

陈砚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天泛着青白,风卷着什么东西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她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五点半,屏幕顶端弹出条本地新闻:南方罕见降雪,今晨气温跌破冰点。

掀开被子时,冷气顺着脚踝爬上来,像条冰凉的蛇。陈砚套上那件灰色针织衫,领口蹭过下巴,忽然想起周延总爱把衬衫领口熨得笔挺,说“这样显得精神”。他熨衣服时,陈砚就蹲在旁边看,看蒸汽从熨斗底冒出来,把布料上的褶皱一点点烫平,像在抚平什么看不见的心事。

厨房的水壶还温着,是昨晚预约的热水。陈砚倒了杯,指尖捧着玻璃杯,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却驱不散眼底的涩——凌晨三点时,她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只有一个字:“嗯。”

是对那条三秒语音的回复。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杯里的水凉透,才轻轻按了锁屏。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片浅淡的白,像落了层薄雪。

拉开窗帘的瞬间,陈砚愣住了。

楼下的银杏树上积着层白,像谁撒了把碎盐。地面上铺着薄薄的雪,被早起的人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从单元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像条歪歪扭扭的银链。她忽然想起周延说过的话:“北方的雪能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响,等你来了就知道。”

原来南方的雪,是会“沙沙”响的。

陈砚找出去年买的长靴,靴筒上还沾着去年深秋的泥点。她没擦,就像没擦那双旧皮鞋——是周延留下的,棕色牛皮的,鞋头有点磨歪,他说“穿这鞋跑业务,客户觉得踏实”。鞋盒放在鞋柜最底层,垫着张报纸,日期是五年前的今天,头版新闻的标题已经模糊,只依稀能认出“北方”“新项目”几个字。

下楼时,楼梯间的雪化了水,台阶湿漉漉的。陈砚扶着扶手走,忽然在三楼转角停住——那道被周延行李箱磕出的划痕,被雪水浸得泛出深黄,像道终于舒展开的眉。

小区里的人比往常多,孩子们举着塑料铲堆雪人,笑声裹着寒气飘过来。陈砚在银杏树下站定,看见昨晚那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留下的脚印,鞋码很大,和周延的一样。脚印旁有片银杏叶,被雪冻得发硬,叶脉清晰得像张网,网住了一小捧雪。

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雪,凉得像块冰。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冬天,周延把她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他的掌心很热,带着洗衣皂的清苦,说“你这手跟冰窖似的,得揣暖和了”。那天他刚从北方出差回来,口袋里还揣着颗冻梨,硬邦邦的,他说“这玩意化了才好吃,甜得发腻”。

陈砚的指尖缩了缩,碰到了旁边的雪人。雪人歪了歪,头顶的胡萝卜鼻子滚落在雪地里,像颗被遗弃的橙红色眼泪。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指着雪人“哇”地哭了,她妈妈蹲下来哄:“没关系呀,妈妈再给你堆一个,堆个戴红围巾的。”

红围巾。

陈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原来南方的雪,踩重了也会响。

打开衣柜最上层的箱子时,樟脑丸的味道混着雪气漫出来,柠檬味的甜腻里,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陈砚翻了翻,在衬衫底下找到个布包,蓝底白花的,是周延妈妈送的,说“装些零碎东西”。

包里裹着条红围巾,是当年陈砚织坏的那条。针脚歪歪扭扭,线头露在外面,像条没长好的毛毛虫。周延当时说“丑是丑了点,我戴着”,结果真的戴了整个冬天,直到领口磨出毛边,还说“暖和,比羊毛的强”。

陈砚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绕,毛线蹭过脸颊,有点扎。她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看,镜中的人穿着灰色针织衫,围着红围巾,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原来五年的时间,真的会在人脸上刻下痕迹,就像雪会在地上留下脚印。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物业发来的消息:雪天路滑,建议减少外出,楼道已撒融雪剂。陈砚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忽然点开了那个“嗯”字的对话框,输入:“南方也下雪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门铃响了。

陈砚握着手机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穿深灰大衣的男人站在雪地里,肩上落着层白,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正抬头往三楼看。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柔和,无名指第二截的疤,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白。

是周延。

保温桶上的雪化了水,顺着桶身往下滴,在地上积出个小小的水洼。他似乎冻坏了,正往手里哈气,手腕上空空的,却在抬手时,露出衬衫领口绣着的极小的“砚”字,红得像团正在燃烧的火。

陈砚的手指悬在门把手上,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咚、咚、咚,像踩在雪地上的声响。手机在掌心震动,是条新消息,来自周延:

“我带了麻婆豆腐,放了两勺郫县豆瓣酱。”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银杏树上,落在保温桶上,落在男人的肩头。陈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延说“等你来看雪”,原来有些约定,会穿过五年的风雪,在南方的清晨,轻轻敲开一扇未锁的门。

她深吸一口气,转动了锁孔。

钥匙在里面转了半圈,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雪落在心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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