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铜雀旧影

建安十六年，邺城暮春。

铜雀台高台倚着流云，春风卷着落樱漫过朱栏，台下文武分列两侧，皆屏息等候曹氏二子登台。

时人都说曹家二公子、三公子是当世双绝，容貌风骨难分高下，只是气韵截然不同。

曹丕走在前头，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眉目清泠如寒玉雕琢，神色素来沉敛，不见半分少年张扬，周身自带几分沉敛城府，只淡淡抬眼扫过台下，便叫周遭喧闹轻敛几分。

紧随其后的曹植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温润艳绝，眼尾带着天然的柔色，少年意气翻涌在眼底，腰间悬着酒壶，指尖还捏着半卷诗稿，一路走来，落樱沾了满身，风一吹便显出一身无可比拟的风流。

二人一母同胞，自幼形影不离。

曹操端坐台上，见曹植上来，当即抬手示意，命他作登台之赋。

满殿目光顷刻尽数落在曹植身上，赞叹、观望、暗藏的打量交织在一起，人人等着看这位才高八斗的三公子一展文采。

曹植不以为意，提笔蘸墨，落笔行云流水，字句瑰丽惊绝，不过片刻，一篇《登台赋》便跃然纸上。

满堂瞬时响起不绝称赞，连曹操都抚掌大笑，直言吾家子建天赋无双。

所有人都盯着纸上惊世文章，唯有曹丕，视线自始至终没落在笔墨分毫。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目光静静落在身侧弟弟那张被春风衬得愈发好看的脸上。

少年眼底纯粹热烈，满心满眼皆是诗文风月，全然不懂朝堂暗流、储位纷争，这般干净鲜活的模样，是他自小护到大，放在心尖上珍藏多年的光景。

旁人只羡曹植才情盖世，唯有曹丕清楚，这看似不谙世事的弟弟，既是他少年时唯一的慰藉，亦是他日稳固江山最大的阻碍。

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占有缠在心底，被他不动声色压回眼底，只余下一片清冷平静。

曹植写完赋，转头便看向身侧兄长，眉眼弯起，全然不见方才面对百官的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与亲近，轻声唤：“二哥，你看我写得如何？”

少年的直白赤诚毫无遮掩，过往无数日夜皆是如此。

春日同游郊野，灯下共论诗书，曹植写过无数诗篇称颂曹丕，一句“翩翩我公子”，字字都是发自内心的倾慕，从不懂遮掩半分。

那时没有储位之争，没有君臣隔阂，只有相依相伴的手足温情。

曹丕回过神，淡淡颔首，声音温和，掩去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文辞锦绣，极好。”

短短四字，却藏着旁人读不出的纵容。

曹植听得夸赞，愈发欢喜，顺势往他身侧凑近半步，肩头轻擦过曹丕衣袖，低声同他细说方才落笔时的思绪，眼底星光璀璨。

台下官员窃窃私语，有人赞二子和睦，亦有人暗中蹙眉，暗自揣测曹操心中储君人选。

储位之争的暗流早已在邺城悄然涌动，只是眼前这位沉醉诗文的三公子，尚且不知日后横亘在他与兄长之间的，会是万里江山与生死隔阂。

曹丕侧头望着身畔毫无防备的绝色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比曹植年长，早早看清权谋诡谲，清楚荣华骨肉抵不过皇权诱惑。

如今眼下温情尚在，可前路风雨将至，终有一日，他们不会再是并肩赏樱、同赋诗文的兄弟。

春风掠过高台，卷起纸页簌簌作响。

曹植尚沉浸在诗赋得意之中，全然未察觉兄长深藏的心事，只一心依赖着自幼护他的曹丕。

而曹丕望着眼前烂漫无忧的弟弟，心中已然明了，往后漫漫前路，江山与骨肉，他终究只能择其一。

铜雀台上此刻温存的光景，不过是建安一场短暂易碎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