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裹着细沙,扑在雕花窗棂上沙沙作响。纳西若拉·夜澜坐在寝殿深处的软榻上,手中攥着一卷奏章,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往来,无人敢抬眼望她。近半月来,帝王愈发清减,银发未束,散落在苍白的肩头,衬得那双琉璃色眼眸格外清透,也格外寂寥。
她知道,殿外那场争执已持续两个时辰,她听的头疼提前散了早朝。
那些个文官们引经据典,说摄政王去国四百年,南疆早立新储,晨星皇太子之位名存实亡,如今归朝必引动荡;武将们拍案而起,说北凉虎视眈眈,若无摄政王坐镇,边境防线顷刻崩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殿柱都在嗡嗡震颤。
路西法始终沉默。
纳西若拉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长身玉立,红发如焰,眉眼间那副温润假象,怕是半分未减。四百年的功夫,他早把面具焊在了骨头上,只有她见过那底下的冰冷与偏执。
"陛下,"贴身女官低声禀报,"摄政王殿下求见。"
她指尖一颤,奏章滑落在地。
"宣。"
雕花殿门缓缓推开,一袭素白的身影逆光而来。纳西若拉呼吸微滞——他今日竟未穿那身华贵的南疆储君锦袍,依旧是大漠朝服的款式,月白底色,银线绣着云纹鹤影,疏淡清冷,像这四百年来每一个寻常朝会的模样。
可她知道不寻常。
他走到阶前三步处停住,按礼制躬身。这一躬,比往日浅了三分,也比往日慢了半息。
"陛下。"他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润沉静,"前朝争执,臣已压下。归期定在三日后,南疆使团随行,沿途关隘已递了通关文书。"
三日后。
纳西若拉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她死死盯着阶下那抹素白,嗓音比预想中平静:"摄政王此来,就为禀报这个?"
路西法抬眸,那双猩红的桃花眼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薄唇微弯:"陛下想问什么,臣便答什么。"
四百年了,他总是这样。她问一句,他答一句,滴水不漏,从容得令人咬牙切齿。
"我问,"她蓦地站起身,银发垂落腰际,病弱的躯体微微发颤,"你就当真要走?"
殿内宫人齐齐伏地,无人敢听帝王失态。
路西法沉默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纳西若拉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开口,声线平稳如旧:"纳兰王后病重,家书所言,恐难撑过今冬。四百载未见,为人子者,当归。"
纳兰伊。
纳西若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那个人是他四百年来唯一的软肋,唯一的归途。她赢不了纳兰伊,就像她赢不了朝政,赢不了乱世,赢不了他终将离去的一切。
"路西法。"她忽然唤他的名,不带帝王尊号,不带疏离敬称,就像四百年前,那个懵懂的小帝女第一次见到质子时,怯怯喊出的那一声。
阶下的Alpha微微怔住。
"你走后,"她一字一句,嗓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大漠若再有水患,谁来平?北凉若再犯境,谁来守?我若再病倒榻上,奏章堆积如山,谁来批?"
她问得执拗,问得狼狈,问得像个不肯认输的孩子。
路西法静静望她。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间那层温润的壳似乎薄了些,透出底下深邃得辨不清情绪的东西。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极轻,轻到几乎散在风声里。
"陛下,"他迈上一步,素白衣袂拂过汉白玉阶,停在她半步之遥,"您当真以为,臣这四百年在大漠,只做了个无用的幌子?"
纳西若拉一怔。
他俯身,在她耳畔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嗓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她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机关。
她倏然抬头,琉璃色的眼眸里映出他的倒影——依旧是那张极致艳丽的容颜,依旧是那双含情却无情的桃花眼,可她忽然看见了些从前未曾看清的东西。
四百年蛰伏,四百年布局,四百年隐忍。
他扶持她登基,架空她权柄,困她在深宫,护她于乱世。所有人只道大漠摄政王权倾朝野,无人知晓这权倾朝野的背后,埋着怎样一盘贯穿四百年的棋。
纳西若拉踉跄后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的殿柱。她望着他,那双病弱却倔强的眼眸里,翻涌着惊疑、明悟、以及某种更复杂更滚烫的东西。
"路西法,"她声音发颤,"你……"
"陛下。"他退后半步,重又躬身,姿态恭谨,礼数周全,仿佛方才那个俯身耳语的亲密从未发生。"三日后启程,臣已安排妥当。陛下只需——"
他顿了顿,抬眼,猩红眸底似乎有什么一掠而过,快得抓不住。
"——安稳坐在龙椅上,等臣回来。"
殿外暮色低垂,大漠的风沙遮蔽了半边夕阳。他转身离去,素白衣袂划过雕花门扉,红发在暗沉光线下灼灼如焰。
纳西若拉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指节攥得发白,唇角却不知何时,弯了一弯。
她忽然想起四百年前那个初秋。
南疆质子初入大漠皇宫,不过四岁的稚童,红发乱蓬蓬的,眼睛哭得肿成核桃,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肯再掉一滴泪。她躲在屏风后面偷看,被母后拽着衣领拎出来,怯生生喊了句"哥哥"。
那孩子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里盛满了抗拒与戒备,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可后来呢?
后来他替她挡下嫡长兄劈来的毒刃,替她在朝会上舌战群臣,替她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到天明,替她平定水患、震慑北凉、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毁了她独立掌权的可能,也护了她四百年风雨不侵。
纳西若拉慢慢滑坐在地,银发散落满肩,掌心是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那是他方才俯身时,袖中某物不经意划过她指尖留下的。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牌。
玉牌莹白,以极细的银丝刻着两个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他那手清峻端方的字迹:
归期。
归期。
纳西若拉将那枚玉牌攥进掌心,仰头望向殿顶繁复的藻井,忽然笑出声来。那笑意从喉间溢出,起初轻浅,渐渐不可抑制,笑得银发乱颤、泪珠滚落,像疯了一样。
殿外暮色彻底沉了,大漠的夜风裹着沙砾扑窗而入。
她笑了许久,许久,终于停下来,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琉璃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混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嗓音沙哑,却带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三日后。南疆。归途
纳西若拉将玉牌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不会塌的。
因为他从未真正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