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裹挟着倾盆大雨,从厚重阴沉的云层里轰然砸落,狠狠撞在地面,炸开一簇转瞬即逝的冰凉水花。
不过片刻,教室玻璃窗外壁便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雾气缓缓晕开,雨后泥土独有的腥甜气息,混着阴雨天特有的湿润水汽,悄无声息地漫进整间宽敞的教室,将周遭的空气都浸得微凉。
靠窗倒数第三排的课桌前,趴着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
D大是C市赫赫有名的重点大学,教学设施素来顶尖,是无数学子挤破头都想踏入的顶尖学府,唯有成绩拔尖者,才能在此稳稳立足。晏凌是D大大三音乐系的学生,早已离开生活多年的孤儿院,靠着勤工俭学在外租了间小屋,日子过得简单且自给自足,闲暇时,总会抽空回暖养孤儿院,看望季苏鸾院长。
“今天天气预报不是说多云吗?这雨下得也太猝不及防了。”安煜满脸愁容地望向窗外瓢泼的雨幕,狠狠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烦躁。
“哈哈哈,安煜,我可是提前带了伞!”南向殷扬起下巴,晃了晃手里的伞,一脸得意又欠揍的模样,惹得旁人哭笑不得。
“你小子找死!”安煜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中午把伞借我,不然别想走!”
窗外的雨渐渐转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滴答声响连成一片,像一首舒缓却沉闷的天然白噪音。教室里的学生大多被这氛围熏得昏昏欲睡,晏凌也趴在桌上睡得沉,眉头舒展,毫无防备,直到安煜和南向殷嬉笑打闹的声音传入耳中,才缓缓扰醒了他的睡意。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眸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茫然水雾,脸颊上印着被衣袖压出的淡淡红痕,整个人看着软糯又无害。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下巴慢慢坐直身子,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侧头,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丝出神。
安煜和南向殷依旧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醒了,直到安煜低头瞥了眼手腕上的表,才惊觉早已到了中午十二点。
“喂,十二点了,该去吃饭了!”安煜抬手拍了拍南向殷的课桌,催促道。
南向殷立刻从桌兜里掏出伞,得瑟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故意挑衅:“反正你没带伞,求我我就借你。”
话音刚落,一道清浅却带着几分冷冽,又藏着不易察觉温和的声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教室里缓缓响起:“我带了。”
两人同时转头,恰好对上晏凌已然清醒的眼眸。安煜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歉意:“我们是不是太吵了,把你吵醒了?”
晏凌淡淡“嗯”了一声,低头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上的书本,随后从包里拿出一把雨伞。伞面早已褪去了原本鲜亮的颜色,边缘也被磨得泛起毛边,这是四年前周铭景送他的礼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随身带在身边,就连伞面上每一道折痕,都记得清清楚楚。
“凌,你这伞……也太旧了吧。”安煜看着那把略显破旧的伞,忍不住开口说道。
晏凌没有抬头,又从包里摸出一把崭新的雨伞,伸手递到他面前:“我带了两把。”
“走,吃饭去!”南向殷率先站起身,三人并肩走出教室,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此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校园路上行人寥寥,大部分学生都趁着雨天偷偷溜出校门,去吃校外的外卖。路边的灌木丛被雨水冲刷得青翠发亮,叶片上的水珠缓缓滚落,坠入泥土里,溅起细碎又轻微的声响。
吃过午饭,距离下午的专业课还有两个小时。晏凌打算回福利院看看季苏鸾院长,安煜和南向殷没有多拦,还贴心地帮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早点回来,别耽误下午的专业课,千万别迟到!”安煜探着头,朝着车里的晏凌大声叮嘱。
晏凌轻轻点了点头,坐进出租车后座。司机转头问他目的地,他轻声报出暖阳福利院的地址,随后低头解锁手机——手机密码是0417,这串数字他记了四年,也从来没有换过。
手机刚一解锁,一条定时提醒立刻弹了出来,机械的语音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响起:“今天是周铭景的生日,快去祝他生日快乐吧!”
晏凌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流穿梭,光影交错,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默念着:周铭景,生日快乐。
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微凉的风拂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却怎么也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思念与落寞。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没过多久,车载语音便机械地报出:“滴,目的地已到达。”
晏凌付完车费,推门下车。中午刚吃过饭就下起了雨,车外的温度比车内低了不少,湿冷的水汽裹着风,轻轻贴在皮肤上,带着丝丝凉意。他走进附近的商场,才发现里面人流量少得可怜,毕竟这样的阴雨天,没多少人愿意出门闲逛。
商场一楼大多是美食店铺,没什么值得停留的;二楼是文创用品店,还有不少深受追星女孩喜爱的名包、限定周边,晏凌对此毫无兴趣,便径直转往三楼。三楼有一家童装店,他仔细挑了几件适合孤儿院孩子们穿的衣服,花了四百多块钱,又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折返到二楼文创店,精心挑选了一些孩子们日常能用的文具。
买完所有东西,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晏凌从商场出来,正准备打车,却发现路边排队等车的人不少,他索性放弃打车,转身去等公交。没几分钟,公交车便缓缓驶来。
“师傅,到暖阳福利院。”晏凌扫码付了两块钱车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静静听歌。歌单里的旋律舒缓柔和,可他听着听着,思绪还是忍不住飘远,直到手机提醒到站,才猛然回过神。下车时他还有些恍惚,脚步虚浮,直到福利院那道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迈步走了进去。
“季院长。”晏凌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打招呼。
“小凌啊!你可来了。”季院长穿着家常围裙,从里屋快步走出来,连忙伸手想要帮他接手里的东西,“快给我,小心别累着。”
“没事儿,我行的,不重。”晏凌微微侧身,笑着回绝了。
“好,那咱们进屋说。”
两人一同走进福利院,眼前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就像他四年级那年,季院长第一次把他带进福利院时的模样。那时候的他自卑又怯懦,从来不敢主动与人说话,是季院长率先向他伸出了援手,给予他温暖。而在福利院的日子里,第一个对他展露善意、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周铭景。周铭景比他大三岁,比他早几年进入福利院,一直像亲哥哥一样护着他。
四年过去了,福利院的院子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丝毫没有改变。季院长在沙发上拿起热水壶,给晏凌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他面前。
“不用啦,我不渴。”晏凌连忙摆手。
季院长不由分说地把水杯塞进他手里,温声说道:“不渴也拿着,暖暖手,外面天凉。”
“唉,四年前,你和铭景整天形影不离,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一样,可这四年过去了,他却一直没回来过,也没个消息。”季院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瞬间将晏凌的思绪拉回了四年前,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回忆,毫无预兆地翻涌而上。晏凌依旧清晰地记得,周铭景离开福利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认真地对他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句承诺,也一直守在原地,痴痴地等着,可周铭景却像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过任何消息。他总想起那段在福利院的时光,身边始终只有周铭景一个人,他喜欢软糯地叫他哥哥,而周铭景也只许他这么称呼自己。那时的晏凌早已没有了家人,单纯又执着地觉得,周铭景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最值得依靠的人。他们之间还有一个未完成的约定,说好要一起去坐一次摩天轮,可就在约定好的第二天,周铭景就被突然出现的亲生父亲强行带走了。
那个最疼他、最护他,被他满心依赖叫做哥哥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后来的日子,晏凌几乎是浑浑噩噩地熬过,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努力考上D大的,只记得自己赶到学校门口时,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而安煜和南向殷,正焦急地在门口等着迟到的他。
下午的专业课过得飞快,下课铃声响起,安煜和南向殷快步走到晏凌身边,满脸担忧地追问:“你今天下午到底怎么了?状态一直很不对劲。”
“没事。”晏凌垂着眼眸,语气平淡地回应。
南向殷还想再问,可无论他说什么,晏凌都始终闭口不答,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见两人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晏凌终于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你们能别问了吗?”
安煜和南向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语气吓了一跳,他们向来了解晏凌,他从不是惹事的人,却也从不是软弱可欺的性子,一旦他露出抵触的情绪,两人便不再多言,乖乖闭上了嘴。两人就站在原地,看着晏凌收拾好东西,独自走出D大校门,心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回去的路上,晚风肆无忌惮地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晏凌衣角翻飞,可这冷风,却始终拂不去他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一路沉默着走到家门口,他输入门锁密码,推门进屋,把手里的东西随意放在玄关,才缓缓关上房门,将一身的疲惫与落寞关在屋内。
晏凌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他的心里乱作一团,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根本理不清头绪,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挣扎、嘶吼:晏凌!你到底在想什么!赶紧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在淋浴间里待了足足五个小时,直到热水渐渐变凉,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来,头发还在不停地滴着水珠,他拿起毛巾,一边胡乱擦着头发,一边梳理着凌乱的思绪。洗漱完毕后,才想起刚洗的头发还没彻底擦干,转身准备去找吹风机。
晏凌缓步走到窗边,刚洗完澡的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水汽,一双清澈的眼眸格外动人,让人移不开目光。浴室内的雾气久久散不去,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迷茫又酸涩的心。
收拾完一切,晏凌半躺在沙发上,可思绪根本不受控制,一刻也停不下来。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为什么他还是忘不了周铭景!晏凌,你清醒一点!他在心底疯狂地祈祷,拼命地挣扎,好不容易积攒出一丝睡意,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桌上摆放的玻璃鲸鱼挂坠,瞬间,所有的困意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是周铭景在他初一那年,特意带他去手工店一起做的。
彼时的周铭景,把做好的挂坠小心翼翼地挂在他脖子上,眉眼温柔,笑着对他说:“小凌凌,这个挂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千万保护好它。”
“你别摔碎了。”
“它就像你一样,易碎。”
短短几句话,时隔四年,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晏凌的心底,一字一句,历历在目。晏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深夜十二点多,才终于带着满心的酸涩,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早起上课,晏凌醒得比平日里晚了许多,直到早上九点多才睁开眼。
他觉得这一夜过得无比漫长,漫长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世纪,夜里还做了无数零碎又杂乱的梦,梦里全是他和周铭景的过往,醒来后,只觉得满心空落。晏凌坐在床上,抬手胡乱揉了揉头发,柔软的头发瞬间变得乱糟糟的,像个鸡窝。熬夜带来的后果格外明显,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眼圈也泛着红。
下床洗漱完毕后,晏凌换好衣服,打算出门吃早餐。他家离楼下的早餐店很近,几步路便能走到,他打算在店里吃完再回家,省去了收拾的麻烦。刚走到早餐店门口,就听见店主王婶熟悉又热情的声音:“小凌啊!你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晏凌轻声应道。
王婶麻利地端着早餐放在他面前,简单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继续忙碌。晏凌的早餐向来简单,一杯温热的豆浆,两个鲜香的包子,分量不多,却刚好够果腹。
吃过早饭,晏凌转身去了菜市场买菜,平日里他学业繁忙,大多都是点外卖解决三餐,今天却难得有心思,打算自己动手做顿饭。中午十二点,晏凌走进厨房,开始捣鼓起来,许久没用的铁锅边缘泛着淡淡的锈迹,他光是找锅、换锅、收拾厨具,就花费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下午一点多,才终于做好饭,吃上了热乎的饭菜。卖相还算不错的家常菜,味道也出乎意料的可口,晏凌看着自己的成果,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丝小小的骄傲,暗自觉得自己还挺有做饭天赋。
中午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吃饱喝足后,晏凌便躺在沙发上小憩。
下午的天气预报精准应验,淅淅沥沥的小雨再次落下,潮湿的空气裹着暖意,格外适合睡觉,晏凌这一睡,便是整整一下午。醒来时,室内早已弥漫着浓浓的湿气,浑身都透着慵懒的倦意,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湿气捂得发霉了。
从沙发上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将阳台的窗户打开,透了透气,随后又慵懒地躺回沙发,继续消磨时光,模样惬意又随性。
不知不觉,已然到了晚上七点多,晏凌才彻底睡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跑去卫生间,解决完生理需求,肚子又传来空空的饥饿感,他懒得再做饭,便泡了一包泡面,草草填饱了肚子。
窗外下着绵绵细雨,四级左右的晚风从中午一直吹到夜晚,不曾停歇,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本就是适合酣睡的日子,他睡了一整天,倒也情有可原。这般睡了醒、醒了吃的日子,简单又平淡,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孤单。
晚上九点,晏凌洗漱完毕,准备上床睡觉,这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碰过手机,手机早已彻底关机没电。他拿起充电线,将手机插上电,随后坐在床上。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远,良久,才下床慢慢收拾着房间。房间的墙上,挂着他小时候和周铭景的合照,照片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每天晚上睡前,几乎都要静静地看一眼,才能安心入睡。他望着照片里少年温柔的眉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满满的思念与委屈,喃喃自语:
“哥,我想你了。”
说完,他才轻轻闭上双眼,带着满心的思念与未说出口的期待,缓缓沉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