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雪沫子往破窗洞里灌,沈知微猛地呛了口冷灰,咳得撕心裂肺坐起来。
后颈还留着毒酒烧穿喉管的剧痛,眼前却不是囚牢的石墙,是漏着天的茅草顶,身下铺的稻草硬得扎人。
破烂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雪裹着两个穿青色差服的衙役闯进来,为首的那个扫了眼她身上打满补丁的旧棉衣,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的笑。
衙役头沈氏,别在这装死,丞相府大公子大婚,你这个被休弃的前弟媳,也配占着我们公子的外宅?赶紧滚,别耽误我们打扫了接新人过来住。
沈知微僵在原地。
丞相府,大公子大婚,被休弃的前弟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腹没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也没有她当年领兵平叛时留下的刀疤。
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明明是大曜的开国皇后,是陪着萧玦从落魄皇子一步步走上金銮殿的沈氏女,是为他挡过刀、为他筹粮草、为他杀尽前朝余孽的中宫之主。
可三天前,萧玦登基的第二日,就给她扣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沈家三百一十七口人当街问斩,她跪在刑场亲眼看着爹娘的人头落地,最后他亲自赐了一杯鸩酒,说她功高震主,沈家留不得。
“沈氏?聋了是不是!”衙役头见她不动,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扇过来。
沈知微抬眼,眼神冷得像冰。
那衙役头被她看得手顿在半空,明明是个被休了的弃妇,怎么眼神比他见过的那些大官还吓人?
沈知微滚。
衙役头你他妈还敢嘴硬?看来是给你脸了!
他身后的小衙役也跟着撸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要上来拽她。
沈知微借着稻草堆的力站起身,没等他们碰到自己的衣角,侧身就捏住了衙役头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衙役头啊——!我的手!你个毒妇竟敢动手!
惨叫声刚出口,沈知微膝盖往上一顶,直接顶在他小腹上,那衙役头疼得弓成了虾米,瘫在雪地里直抽抽。
另一个小衙役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沈知微谁告诉你,这地方是你家公子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身上的破棉衣被风刮得猎猎作响,那小衙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衙役你、你少胡说!这本来就是我们公子买了给你住的,现在你都被休了,自然要收回来!还有,你弟弟欠了我们公子五十两赌债,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跟我们回去给公子做丫鬟抵债!
沈知微脑子里涌入一段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沈知微,是京里一个破落商户家的女儿,三个月前嫁给了丞相府的二公子萧景琰,结果新婚第二天萧景琰就被派去外地办差,她在丞相府被百般刁难,半个月前就被安了个善妒的名头,一纸休书扔到了这京郊的破窑里。
原主的弟弟沈安是个烂赌鬼,输了钱就来找原主要,原主拿不出来,他就把主意打到了丞相府大公子萧景明身上,借了五十两,现在利滚利已经到了一百两,萧景明这是明着要债,实则是想把原主弄回府里折辱。
毕竟原主生得极美,萧景明觊觎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知微冷笑了一声。
萧景明,萧景琰。
她可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俩,都是萧玦的侄子。
小衙役你、你笑什么?我可告诉你,我们公子马上就要娶平西侯的千金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知微萧景明要娶亲,关我什么事。回去告诉他,想要钱,让他自己过来拿。还有,这地方我住得挺舒服,想要收回去,也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眼神扫过瘫在地上的衙役头。
沈知微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随便闯门,就不是断一根手腕这么简单了。
两个衙役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出了破窑,连刚才放的狠话都不敢再说一句。
人走了之后,破窑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刮着。
沈知微走到破窗边,往外看去。
远处的京城方向,宫墙高耸,檐角的琉璃瓦在雪光里泛着冷光,那是她曾经住了三年的地方,是萧玦坐着龙椅接受百官朝拜的地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虽然不是原来的那双手,可她脑子里装着的,是整个大曜的布防图,是朝廷所有官员的软肋,是萧玦那些见不得人的秘辛。
沈家三百多口人的血,不能白流。萧玦欠她的,欠沈家的,她要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原主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沈知微转身在破窑里翻了一圈,只找到小半袋发霉的糙米,还有半壶凉水。
她刚把糙米淘了两下,就听见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比刚才那两个衙役的脚步声沉稳得多,还带着佩剑碰撞的叮当声。
沈知微手里的陶碗顿了顿。
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萧景明亲自来了?
她拿起刚才那半块碎砖头藏在身后,抬眼看向门口。
破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护卫,风雪落在他肩上,他抬眼望过来,那张脸,沈知微就算是化成灰也认得。
萧玦你就是沈知微?
他开口,声音还是她熟悉的那种低沉冷冽,只是此刻带着几分审视,显然是不认得她了。
沈知微藏在身后的手紧了紧,碎砖头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他怎么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