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归忆百年前,不识枕边人
武魂殿天使圣殿的风雪,终年不息。
寒霜凝刻在千年白玉廊柱上,衬得殿中白衣神明孤绝如亘古寒月,圣洁,却也薄情。
三日前,一场失控的天使神劫余波席卷整座武魂殿。
为护殿中数万门徒无恙,千道流以身硬扛狂暴神元,神魂遭受剧烈震荡,重伤沉睡三日三夜。
这整整三日,雪鸢寸步不离,坐守榻前。
整整百年。
这百年来,她是千道流明媒正娶的妻,是伴他朝夕、暖他孤寂、承接他所有温柔的唯一之人。
百年晨昏,四季相守。
百年里,他褪去神明的冷漠,会温柔唤她鸢儿,会拥她入怀挡尽风雪,会许下岁岁不离的诺言。这百年温存,是他万古孤寂人生里,唯一的烟火与温柔。
可当榻上之人缓缓睁开鎏金眼眸的刹那——
一切,尽数颠覆。
千道流缓缓坐起身,神性清朗,伤势尽数愈合。他脑海中浩瀚岁月翻涌而来,万古记忆清晰无误,唯独被神劫震荡的神魂,永久退回了百年前。
现在的他,记忆停留在百年之前。
停在他尚未遇见雪鸢、尚未娶妻、尚未拥有那百年温柔岁月的年纪。
他记得万古岁月,记得武魂使命,记得天使神的宿命。
唯独忘了这百年。
忘了雪鸢。
忘了他们的婚书、相守、偏爱与情深。
此刻他心底尘封万年的执念轰然苏醒,脑海里唯一怦然心动、求而不得的故人,唯有远居沧海的海神大祭司——波塞西。
百年相守,于此刻的千道流而言,是从未存在过的虚妄浮生。
“阿流,你醒了。”
榻边的雪鸢心头一松,沙哑的嗓音带着三日不眠的疲惫与温柔。她端起手边恒温的凝神汤,眉眼含着浅浅笑意,一如百年里无数个等候他醒来的日夜,“神魂可还疼痛?我守了你三日,这是你最爱喝的汤。”
她以为,他醒来,一切如故。
百年情深,从无例外。
可抬眼对上的那双鎏金瞳眸,冰冷、陌生、疏离。
没有宠溺,没有温柔,没有独属于她的半分暖意。
千道流垂眸看着眼前浅笑温柔的女子,眉心微蹙,眸底满是全然的费解与漠然。
“你是谁?”
清冷低沉的声线,劈开殿内温柔的氛围,冻得雪鸢浑身血液骤然凝滞。
她端着汤盏的指尖猛地一颤,温热的汤水轻轻晃动,晃碎了她眼底所有的期许。
“我是雪鸢啊。”她压下骤然翻涌的酸涩,轻声提醒,带着最后的侥幸,“你的妻子,陪了你整整百年的雪鸢。阿流,你怎么不认得我了?”
妻子?
百年相伴?
千道流眸光更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的记忆清晰无比,分毫未乱。
他的人生,止步于百年前。
百年前的他,孑然一身,心系沧海波塞西,一生未娶,无情无眷,何来妻子,何来百年相守?
“一派胡言。”
淡薄却强横的天使神力骤然铺开,化作一道无形屏障,硬生生将两人隔绝开来。咫尺距离,恍如天堑。
“本座百年前孤身一人,心无牵绊,此生从未娶妻,更不识雪鸢何人。”
字字铿锵,字字诛心。
雪鸢浑身僵在原地,笑意寸寸碎裂,眼眶瞬间泛红。
她终于懂了。
他不是伤后迷糊,不是短暂失神。
他是退回了百年前的记忆。
他删掉了他们相依相伴的整整百年,删掉了他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删掉了他们所有的朝暮与诺言。
这百年真心、百年相守、百年情深,于苏醒的千道流眼中,不过是一场莫名其妙、凭空捏造的荒唐纠缠。
圣殿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她鬓边碎发,刺骨冰凉。
百年温柔皆成空,枕边良人不识旧颜。
千道流起身,白衣猎猎生辉,天使神明的孤高与凛冽尽数回归。此刻的他,心里装着的是百年前年少未圆的遗憾,是念念不忘的沧海故人。
“不知你用何种手段编造虚妄过往、近身纠缠本座。”
他居高临下,眸光淡漠,再无半分温存,冷声道:“从今往后,离本座远些,休得再胡言乱语。”
百年温柔,抵不过他百年前的一场旧梦。
他已然不记得,这百年是谁陪他熬过神明孤寂,是谁为他暖尽岁月寒霜。
他只记得,沧海之上,有他年少心悦的波塞西。
一念落定,千道流再未看身后泫然欲泣的女子半眼,抬步踏出天使圣殿。
风雪落阶,前路迢迢,他心之所向,唯有沧海。
空荡大殿之中,雪鸢捧着微凉的汤盏,静静伫立。
百年相守一场空,神明忆旧梦,弃了枕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