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头绪
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最后一声嘶鸣,深褐色的液体滴入玻璃壶,蒸腾起最后一缕白气。林晚端着马克杯站在窗前,听见身后几个同事正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夜枭’昨天在柏林又干了一票。”
“国际刑警追了他三年,连根毛都没摸到……”
“据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林晚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白衬衫,黑框眼镜,马尾辫,标准的出版社编辑打扮。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冬日的湖面。
“林编辑?”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转过身,看见新来的实习生小张捧着文件夹,脸涨得通红。“主编让你去一趟办公室,说有份稿件需要你紧急处理。”
林晚点点头,放下杯子。走过走廊时,她余光瞥见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距离目标出现还有四小时十三分钟。
主编的办公室堆满了书,空气中飘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秃顶的中年男人从眼镜上方看她:“小林,这份稿子你来处理一下,作者指名要你。”
她接过文件,封面一片空白。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手写字:
《关于“夜枭”的真相》,作者:陈默。
林晚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她记得——三年前在莫斯科,那个差点用匕首划开她喉咙的记者。他活着,而且找到了她的工作单位。
“陈先生说想和你面谈稿子细节,”主编推了推眼镜,“约在今晚八点,市中心那家蓝调咖啡馆。”
“我今晚有事。”林晚说。
“推掉。”主编的语气不容拒绝,“这个作者来头不小,上面打过招呼的。”
林晚沉默三秒,点了头。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桌面上是一篇关于文学流派的分析报告,光标在“后现代主义叙事中的身份解构”标题旁闪烁。她敲了几个字,目光却飘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五点三十分,同事陆续离开。林晚最后一个关灯,走进电梯。镜面电梯门映出她的侧脸,她抬手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她又将眼镜戴上。
蓝调咖啡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霓虹灯管拼成褪色的音符。林晚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咚一响。店里人不多,角落卡座里一个穿深灰风衣的男人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
她走过去坐下。男人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下颌的旧疤,在暖黄灯光下像一条静止的闪电。
“林编辑。”他笑了笑,笑容未达眼底,“久仰。”
“陈先生。”林晚将那份空白封面的稿子放在桌上,“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你觉得是玩笑?”陈默向前倾身,“三年前莫斯科那晚,我拍到了你的侧脸。虽然模糊,但足够让我找到你。‘夜枭’——世界上最神秘的杀手,居然在一家文艺出版社当编辑。”
林晚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我要写你的故事。”陈默压低声音,“不是威胁,是交易。你告诉我真相,我保证隐去所有能暴露你身份的信息。这本书会成为我职业生涯的巅峰,而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林编辑。”
咖啡馆的旧钟敲了八下。林晚放下杯子,杯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响。
“陈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杀人,“你跟踪了我三个月。你在我家楼下抽了四十七根烟,翻了我办公室的垃圾桶两次,还黑进了出版社的人事系统。”
陈默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你以为你找到的是‘夜枭’,”林晚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像某种夜间动物的瞳仁,“但你找到的只是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普通的五角硬币,边缘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她将硬币立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拨,它旋转起来,银光在两人之间闪烁不定。
“你今晚约我来这里,是因为你觉得咖啡馆人多,我不会动手。”林晚看着旋转的硬币,“但你忘了一件事——三年前在莫斯科,我为什么放你走。”
硬币缓缓停下,倒向桌面。
“因为你的相机里,”林晚说,“拍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比你更想找到我,而他就在——”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夜风灌入。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内,落在角落的卡座上。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晚站起身,重新戴上眼镜。经过陈默身边时,她低声说:“你从来没有找到‘夜枭’。你只是替我引来了他。”
她走向吧台,对调酒师笑了笑:“结账。”
门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次第亮起。林晚走进人群,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远处传来警笛声,又渐行渐远。
她摸出手机,删掉一条未读短信。短信只有四个字:“任务完成。”
明天早上九点,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出版社的工位上,修改那些关于爱与死亡的稿件。只是这一次,她的办公桌抽屉最底层,多了一枚边缘有划痕的五角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