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昱楠走进教室时，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最后一秒。
她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课桌排列成整齐的方阵，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突然觉得像隔了一个世纪。叶铃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油条，看见她时眼睛瞬间亮了，嘴里的油条差点掉在练习册上。
“你可算来了！”叶铃把油条塞进抽屉，快步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好点没？我跟你说，你不在这几天，物理老师提问我三次，差点把我CPU干烧了。”
邓昱楠扯了扯嘴角，想笑，脸上的肌肉却有点僵硬。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金属拉链撞到桌角，发出“哐当”一声，惊得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嗯，好多了。”她低下头掏课本，指尖碰到物理练习册的封面，突然想起那天江砚写下的解题步骤。这几天在医院和工地之间奔波，她的指甲缝里还卡着点水泥灰，擦了好几次都没擦掉。
叶铃还在旁边絮叨：“江学长前天还问起你呢，说讲座资料都给你整理好了，让我转交。对了，他那天在图书馆等了你好久，最后是跟教授单独聊的，回来时脸都快垮了……”
邓昱楠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墨点。她没接话，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句诗上，喉咙突然发紧。
医药费的事总算有了着落。包工头在母亲的再三哀求下，先垫付了一部分，剩下的缺口，是母亲找亲戚东拼西凑借来的。父亲虽然脱离了危险，但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家里的顶梁柱突然塌了，母亲不得不去附近的小餐馆打零工，每天从早上十点忙到深夜。
这几天，邓昱楠放学就去餐馆帮母亲洗碗，油腻的洗洁精把她的手泡得发白，指腹处裂开了好几道小口子。她不再去想物理讲座，不再留意江砚的身影，甚至连叶铃分享的八卦都懒得接话——生存的重量压下来，那些青春期的悸动，突然变得像易碎的玻璃，碰一下都觉得奢侈。
“昱楠，你到底咋了？”叶铃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这几天瘦了好多，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是不是……不光是发烧那么简单？”
邓昱楠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笔。她侧过头，看见叶铃眼里的担忧，像温水一样漫过来，却让她更想往后缩。
“真没事。”她避开叶铃的目光，声音硬邦邦的，“就是感冒刚好，有点累。”
“骗人。”叶铃皱起眉，“你以前从不这样的。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啊，我帮你想办法。”
“说了没事！”邓昱楠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后排同学又看了过来。她立刻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小铃，别问了，好吗？”
叶铃愣住了。她认识邓昱楠十几年，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块玩，从没见过她这样——像只受惊的刺猬，浑身都竖起了尖刺。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的失落藏不住。
整整一天，邓昱楠都在刻意回避叶铃。课间操时，叶铃想拉她去小卖部买冰棍，她借口刷题没去；午饭时，叶铃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她推回去说“不爱吃”；就连放学收拾书包，她都故意磨磨蹭蹭，等叶铃被别的同学叫走了才离开。
她知道这样对叶铃不公平，可她没办法。这个秘密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自己都快要扛不住，怎么敢递到别人手里？她怕看见叶铃同情的眼神，更怕秘密传出去，被更多人知道她家的窘迫——包括江砚。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邓昱楠看见江砚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白衬衫的袖口卷着，和那天帮她讲题时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是本能地想转身躲起来。可江砚已经看见了她，抬起手冲她挥了挥。
躲不掉了。
邓昱楠硬着头皮走过去，手指紧张地绞着书包带。离得近了，她才发现江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你来了。”江砚把文件夹递给她，“讲座的资料，还有我整理的笔记，你看看有没有用。”
文件夹上贴着张便利贴，还是那个猫爪小记号。邓昱楠接过文件夹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感觉他的手有点凉。
“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客气。”江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好像瘦了点。病还没好利索？”
邓昱楠的心猛地一揪，慌忙低下头：“没有，就是最近没睡好。”
又是一个谎言。她已经记不清这几天说过多少谎了，每说一次，心里就像被针扎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江砚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放在她手里——是柠檬味的，和她以前常吃的那种一样。
“含颗糖吧，心情会好点。”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邓昱楠捏着那颗糖，糖纸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她抬起头，想说“谢谢”，却看见江砚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背上有块淤青，是昨天帮母亲搬东西时撞的，还没消。
江砚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高三的教学楼走。
“学长！”邓昱楠突然叫住他。
江砚回过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邓昱楠攥紧了手里的糖，鼓起勇气说：“那个……之前的讲座，真的很抱歉。”
江砚笑了笑，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闪着细碎的光：“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他转身离开时，邓昱楠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她剥开糖纸，把柠檬糖放进嘴里，酸酸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呛得她眼睛有点发涩。
这时，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今晚要加班，你自己煮点面条吃，别等我了】。
邓昱楠回复了个“好”，收起手机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时，她看见里面扔着个被踩扁的牛奶盒，突然想起父亲住院前，每天早上都会给她热一盒牛奶，说“喝了长个子”。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书包里的物理笔记硌着后背，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她知道，从父亲摔断腿的那天起，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那个会为了一道物理题纠结半天、会偷偷在笔记本上画猫爪记号的邓昱楠，好像被留在了那场骤雨里，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她没发现，香樟树后面，叶铃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包刚买的创可贴，和那天邓昱楠送给江砚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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