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雀，笼中兽

大虞皇宫，凤仪殿。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透进骨子里的森冷威压。

姬元斜倚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她一身暗红绣金凤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那慵懒的姿态下，藏着的是令人窒息的危险。

“殿下，时辰到了。”

说话的是跪在榻边的裴寂。这位名动天下的太傅，此刻却卸去了朝堂上的清贵傲骨，一身素白长衫，墨发仅用一根木簪半挽，柔顺地垂在腰侧。他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着一只精致的漆盘。

漆盘之上，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圣旨。

姬元垂眸，视线落在裴寂那截露出的皓腕上。那里，一颗鲜红欲滴的守宫砂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昭示着这位当世大儒最原始、最臣服的归属。

“裴太傅，”姬元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挑起裴寂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你教了本宫十年的书，教本宫仁义礼智信，教本宫为君之道。可如今，你却要本宫做这乱臣贼子之事？”

裴寂被迫仰视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彻骨寒心。

“殿下，”裴寂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帝遗诏，立皇七女为帝。然七皇女年幼，奸臣当道，若殿下不挺身而出，大虞江山危矣。臣……臣身为帝师，自当辅佐明主。”

“明主？”姬元手指用力，指甲深深陷入裴寂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你是想说，辅佐我这个‘乱臣贼子’，好让你裴家继续稳坐泰山？”

裴寂身子一僵，却不敢躲闪，只能任由她施为，低声道：“臣之身心，皆属殿下。裴家荣辱，亦在殿下一念之间。”

姬元嗤笑一声，松开手，接过那方圣旨。

这是先帝的遗诏，却被裴寂私自篡改了。原本传位给七皇女的诏书，如今多了一句“长公主姬元，贤德仁孝，可摄政监国，代天巡狩”。

这一笔，便是从臣到君的跨越。而执笔之人，正是这满口仁义道德的裴寂。

“做得好。”姬元展开圣旨，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榻上，“今晚，你就留在这儿伺候吧。朕倒要看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裴太傅，在那龙床之上，是否还能守住你的‘男德’。”

裴寂面色一白，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轻声道：“臣……遵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侍卫的呵斥：“大胆狂徒！竟敢擅闯栖梧殿！”

“轰”的一声，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夹杂着雪花灌入殿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身披玄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把断刀。他发丝凌乱，脸上带着几道血痕，却掩不住那双如狼般桀骜不驯的眼睛。

正是北燕送来的质子，谢无妄。

“姬元！”谢无妄目光如电，死死盯着软榻上的女人，声音冷冽如刀，“你把本皇子的护卫都杀了？”

姬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慵懒地靠在裴寂身上，仿佛谢无妄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谢无妄，这里是大虞皇宫，不是你的北燕草原。”姬元抿了一口酒，淡淡道，“你的护卫意图行刺本宫，朕杀了他们，有何不妥？倒是你，不在驿馆待着，跑到朕的寝宫来撒野，是想死吗？”

“你！”谢无妄怒极，拔刀出鞘，刀锋直指姬元，“你欺人太甚！若非本皇子为了两国邦交，岂容你羞辱！”

“羞辱？”姬元终于正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谢无妄，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不是高高在上的北燕三皇子，你只是朕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鹰。鹰若不听话，是要拔了毛，打断翅膀的。”

她拍了拍手。

顷刻间，数十名黑衣侍卫从暗处涌出，将谢无妄团团围住。

谢无妄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里是深宫大内。

“怎么？想动手？”姬元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谢无妄面前，完全无视那锋利的刀尖。她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杀了我，你北燕十万质子营的性命，一个都活不了。”姬元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却说着最恶毒的话，“谢无妄，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死在这儿，朕即刻发兵踏平北燕；要么，你跪下，给朕磕三个响头，然后……做朕的一条狗。”

谢无妄瞳孔骤缩，胸膛剧烈起伏。

他是草原上的雄鹰，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选吧。”姬元退后一步，坐回软榻，眼神冷漠如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哐当”一声，断刀落地。

谢无妄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屈辱和……疯狂的恨意。

他缓缓屈膝，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三个响头，每一个都像是砸在他自己的骨血上。

“很好。”姬元满意地笑了，她转头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裴寂，“裴太傅，你看，这北燕的狼，不也乖乖变成了狗？”

裴寂垂眸，不敢言语，只是袖中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苏家的人到了吗？”姬元忽然问道。

“回殿下，”一名女官匆匆入内禀报，“江南首富苏家公子苏玉楼已在殿外候旨，说是……说是给殿下送‘岁贡’来了。”

姬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裴寂是笔，谢无妄是刀，而这苏玉楼，便是她的钱袋子。

“让他进来。”姬元理了理衣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谢无妄和站在一旁的裴寂，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这大虞的天下，终究是她的。

而这三个男人，不过是她登上帝座的祭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