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夜色沉凉,将军府西跨院的窗棂被晚风拂得轻响。
楚朝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刺骨的寒意仿佛还缠在骨血里。
眼前不是阴冷潮湿的冷宫,没有白绫垂落,没有杯中毒酒,更没有满门血染刑场的惨烈景象。
入目是熟悉的菱花窗,帐顶绣着精致云纹,桌角燃着一盏暖灯,光晕温柔,堪堪照亮屋内熟悉的陈设。
这是她十五岁,及笄宴的前一夜。
是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楚家满门安好,父兄尚在,所有阴谋都还藏在暗处的那一年。
前世的结局太痛,痛到深入骨髓。
她年少天真,错信靖王萧珣假意温柔,满心奔赴一场虚妄情深,执意定下婚约。到头来,她倾心相待的良人,是亲手推楚家入深渊的刽子手。
萧珣觊觎楚家兵权,假意温存利用她,借楚将军忠勇赤诚之势壮大自身势力。待权柄在手,立刻反手构陷楚氏通敌叛国。
一夜之间,赫赫威名的镇国将军府满门倾覆。
父兄战死沙场,含冤背负骂名,府中上下数百人血染中庭。而她,被废去身份,打入冷宫,亲眼看着自己坚守一生的家国,亲人,尊严尽数破碎,最后被一杯毒酒草草了结残生。
临死前,她才彻底看清所有人的嘴脸。
萧珣的凉薄野心,庶母的阴毒贪婪,沈玲珑的虚伪妒忌,还有朝堂之上所有人的趋炎附势,落井下石。
唯独迟来看懂,那个始终沉默寡言,身居暗处,数次暗中护她一程的谢燕来,才是乱世之中唯一干净赤诚之人。
只可惜,前世她识人不清,眼盲心拙,一次次避开真心,奔赴深渊。
指尖抚过温热锦被,楚朝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与酸涩。
老天垂怜,让她重活一世。
重来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软弱天真的将门嫡女。
情爱二字,早已随前世毒酒一同饮尽,彻底作废——
她此生唯一所求,便是护住楚家,护住父兄平安,撕碎所有阴谋诡计,让所有负她害她之人,血债血偿。
“小姐,您醒了?可是梦魇了?”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温水轻步走入屋内,见楚朝神色发白,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楚朝抬眸,看着眼前尚且鲜活稚嫩的侍女,心头微松。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无事。”她声音微凉,褪去了往日的柔软娇憨,多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淡漠,“只是做了个不好的梦。”
青禾放下水杯,轻声回话:“明日便是小姐的及笄大典,府中上下都已备好,宾客名单也尽数敲定。夫人特意嘱咐,让小姐早些安歇,明日好生惊艳众人。”
提及明日的及笄宴,楚朝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她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这场及笄宴,便是她一生悲剧的开端。
沈玲珑会假意贴心,送来亲手缝制的配饰,暗中却夹带外男信物,精心布局栽赃她私相授受,败坏门风。
彼时的她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名声险些尽毁。虽最后勉强洗清嫌疑,却落得一个心性浮躁,不知规矩的名声,沦为京中世家笑柄。
也是从这一日起,萧珣假意温柔安抚,让她彻底沦陷,一步步踏入他布下的情网与陷阱。
前世懵懂入局,今生她冷眼旁观,早已洞悉所有套路。
沈玲珑,庶母,萧珣……所有藏在温柔假面下的豺狼虎豹,这一世,她一个都不会再纵容。
“我知道了。”楚朝淡淡应声,抬手拢了拢衣袖,语气平静无波,“明日的饰物,不必劳烦旁人,我自己备着就好。”
青禾微微一愣,往日小姐待庶妹沈玲珑素来温和亲近,素来愿意收下对方的心意,今日态度却格外疏离。
但她不敢多问,只恭敬应下。
楚朝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晚风携着秋夜微凉扑面而来,吹散了一室暖意。院外树影婆娑,寂静无声,可楚朝的心头,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她清楚记得,明日宴上的每一步陷阱,每一句挑拨,每一场算计。
沈玲珑想要毁她名节,借此取而代之,抢占京中贵女风头,伺机攀附权贵。
萧珣想借及笄宴稳固与她的牵绊,坐实婚约,绑定楚家兵权。
一众旁观的世家,各怀心思,静待看楚府嫡女出丑。
前世她狼狈不堪,步步受制。
这一世,棋局重开,执棋之人换了心性。
她不会再任人摆布,更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楚家的机会。
“萧珣,沈玲珑。”
晚风里,少女轻声吐出两个名字,音色清泠,淬着彻骨寒凉。
“前世我所受之辱,所失之痛,来日,我必一一讨回——”
今夜安睡,是旧梦落幕。
明日及笄,是新生开局。
这一世,她楚朝,立于乱世棋局之中,不为情爱,不为虚名,只为护住阖家安稳,亲手掀翻这漫天阴谋,活成真正的世家中翘楚。
窗外夜色渐深,暗流蛰伏。
一场席卷朝堂世家的全新博弈,自这一场重生之夜,悄然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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