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夜,透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陆绎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溺水。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窗棂上熟悉的暗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分明、尚未生出老茧与暗伤的手。
这不是他寿终正寝时那双枯槁的手,而是属于年轻时的、属于锦衣卫佥事陆绎的手。
岑福大人,您醒了?
门外传来岑福压低的声音,透着恭敬与小心翼翼,
岑福扬州府衙的官员已经在厅外候着了,说是为了修河款的案子,特地为您接风洗尘。
修河款?接风洗尘?
陆绎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经白发苍苍,在病榻上握着今夏的手,听着她哭着唤他“陆绎”,直到她的哭声渐渐模糊,他才不舍地闭上眼。怎么一睁眼,竟回到了嘉靖三十七年,回到了他们初遇的扬州?
老天竟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陆绎更衣。
陆绎的声音低沉,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今夏独自面对那些刀光剑影,不会再让她为了救自己而以身养毒,更不会让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为了夏家的冤屈而担惊受怕。
厅内,扬州知府与一众官员正战战兢兢地站着。陆绎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步履从容地走入。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一个正躲在柱子后、探头探脑的身影上。
那是袁今夏。
此时的她,穿着六扇门捕快的服制,梳着双髻,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正盯着桌上那盘作为贡品的桂花糕,咽了咽口水。
陆绎的脚步猛地一顿。
前世,他初见她时,只觉得这六扇门的小捕快贪财好色、没规没矩,满心都是厌烦。可此刻,看着这张鲜活、年轻、尚未被岁月和苦难刻下痕迹的脸,陆绎只觉得眼眶微热,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狠狠攥住。
路人陆大人,这位是六扇门的袁捕快,此次修河款案,她也在协助调查。
扬州知府连忙介绍。
袁今夏闻言,立刻收起那副馋猫模样,挺直腰板,换上一副机灵讨喜的笑脸,拱手道:
袁今夏卑职袁今夏,见过陆大人!大人一路舟车劳顿,真是辛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陆绎腰间的玉佩上,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看一块行走的银子。
陆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竟不可抑制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陆绎袁捕快。
陆绎开口,声音温润得让在场所有官员都惊掉了下巴。
袁今夏愣了一下,心想这传闻中冷面阎王陆绎,怎么声音还挺好听?她连忙应道:
袁今夏卑职在!
陆绎你方才,可是饿了?
陆绎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袁今夏眼睛一亮,心想这陆大人不仅长得俊,还挺体贴,当即顺杆爬:
袁今夏大人明鉴!卑职确实有些饿了,这桂花糕……
陆绎拿去吃吧。
陆绎淡淡道,随即对岑福使了个眼色,
陆绎再去拿些今夏爱吃的糕点来。
“今夏”二字,从他嘴里自然地吐出,仿佛已经唤了千百遍。
袁今夏抱着那盘桂花糕,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偷偷抬眼看向陆绎,只见这位锦衣卫大人正垂眸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漫天星辰,又似乎藏着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情绪。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甜丝丝的,却总觉得这陆大人的眼神,比这糕点还要甜上几分。
袁今夏大人,卑职有个不情之请……
袁今夏试探着开口,贪财的本性再次暴露。
陆绎说。
陆绎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袁今夏这案子若是破了,赏银能不能……
陆绎都归你。
陆绎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袁今夏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这陆大人,莫不是个傻子?
她不知道的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傻子”,刚刚在心里默默发过誓:这一世,别说赏银,便是他的命,他的心,他的一切,都只属于她袁今夏一人。
陆绎岑福,
陆绎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绎将袁捕快安排在我隔壁的厢房,贴身保护,不得有误。
岑福是!
袁今夏眨了眨眼,看着陆绎离去的背影,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糕,喃喃自语:
袁今夏这陆大人,该不会是看上我的美貌了吧?
而走在前面的陆绎,听着身后小丫头自作多情的嘀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