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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实验室爆炸

嫡女靠知识降维打

第1章 实验室爆炸

凌晨两点十七分,实验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整栋楼只剩下四楼最东边那间实验室还亮着灯。从走廊的窗户望进去,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通风橱前,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深夜里的一尊雕像。

殷蘅确实很久没有动了。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将近三分钟,右手捏着滴定管,左手托着锥形瓶,目光如尺一般精确地测量着液面凹处的最低点。淡蓝色的溶液正在缓慢地变化颜色,从深紫到浅粉,再到一种几近透明的微蓝色。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守护一个即将诞生的东西。

最后一滴试剂从滴定管口落下。

溶液彻底变成了无色透明,像一杯最纯净的水。

殷蘅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个数字:98.37%。

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清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握笔的力度比平时大了许多。

98.37%。对映选择性百分之九十八点三七。

这意味着她研究了整整四年的课题——一种新型手性催化剂的开发——终于达到了可以发表的水平。不,不只是“可以发表”。在国际顶尖期刊上,95%以上就已经是优秀的工作,98.37%意味着这套催化体系的性能足以和业内最成熟的方法相媲美,甚至在某些底物上还要更好。

更重要的是,这套催化体系有可能彻底改变一类重要手性药物的生产方式。目前这类药物的合成路线长、成本高、三废多,而她的方法可以将合成步骤缩短将近一半,成本降低百分之六十以上。如果能够工业化,惠及的患者将是千万级别的。

殷蘅把记录本合上,取下护目镜和手套,走到窗边。

窗外是静谧的校园。六月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甜香。远处的图书馆还亮着几盏灯,大概是临近毕业季,有学生在赶论文。操场的路灯投下橘色的光晕,把跑道勾勒出一道温暖的弧钱。几只夜猫子在花坛边追逐打闹,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在这里待了十一年。

十八岁那年,她从南方一座小城考进这所大学,填报的第一志愿就是化学。其实她的分数完全可以去更热门的经济或计算机专业,但她没有任何犹豫。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因癌症去世,父亲再婚后她就成了那个家里多余的人。从初中开始住校,周末也很少回家。孤独的日子里,她把自己埋进书本,而化学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是有秩序可循”的东西。

元素周期表从不撒谎。化学反应遵循固定的规律。一个方程式左边是什么,右边就一定会产出什么——前提是你做对了每一步。这种确定性和可预测性,是她在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青春期里唯一能够抓住的绳索。

本科四年,她年年拿国奖。硕士两年,师从学院最严格的周明远教授,在《德国应用化学》上发表了一篇封面文章。博士三年,提前毕业,论文被答辩委员会评价为“近五年来本领域最出色的工作之一”。毕业后,她去国外做了两年博士后,回国后直接被母校聘为副教授,两年后破格晋升为教授。

那年她刚好三十岁,是这个学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学教授。

有人说她是天才,但她知道自己只是比别人更早地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天赋决定上限,但只有勤奋能让你够到那个上限。读博那三年,她每天的睡眠没有超过五个小时。做博后那两年,她在实验室里度过了两个春节。回国当老师的前两年,她一边上课一边搭建自己的实验室,累到胃出血住院,出院第二天就回到了办公室。

这些她都不觉得苦。化学就是她的爱人、她的孩子、她全部的精神寄托。每次看到一个关键反应成功,那种巨大的满足感足以抵消所有疲惫。

“殷老师,还没走?”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她带的博士生小刘。小刘今年二十七岁,比她小三岁,但每次喊“殷老师”都喊得恭恭敬敬——不只是因为她是教授,更是因为她确实能教给他东西。殷蘅的实验室连续两年被评为学院优秀团队,发的论文单篇影响因子平均超过十,放在全院也是数一数二的成绩。

“马上。”殷蘅说,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你今天不是回去了吗?”

“落了个U盘。”小刘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从桌上的笔筒旁边拿起一个黑色U盘,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殷老师,那个……张老师下午又来找你了。”

殷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张远舟。这个名字让她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张远舟是学院副院长,也是她的硕士导师。当年她本科毕业选导师的时候,张远舟在学院里的口碑并不算好——有人说他太功利,有人说他抢学生成果。但殷蘅当时看中了他课题组发论文的速度快,而且方向和她本科的毕设高度相关,最终还是选了他。

读硕士那两年,张远舟对她其实不错。她做实验上手快、悟性高,张远舟很器重她,把课题组里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交给她做。她在《德国应用化学》上发表的那篇封面文章,张远舟是通讯作者,这没有任何问题——毕竟是他的课题、他的经费、他的思路指导。

但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殷蘅读博期间去国外做联合培养,在国外独立完成了一项非常漂亮的工作。回国后,她把这部分工作写成论文,准备投稿。张远舟找到她,说想挂共同通讯作者。

“小殷,你想啊,你这个课题的种子还是在我这里种下的嘛。没有我当年给你打的基础,你也不可能有后来的这些想法。再说了,你现在还没评职称,有我的名字在上面,编辑部也会更重视。”

殷蘅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找了个借口说再想想,转身就把论文投了出去,通讯作者只写了自己。那篇论文后来被《自然·化学》接收,她凭借这篇论文和其他成果,在两年后破格晋升教授。

张远舟从那以后就对她的态度变了。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冷意,像冬天湖面上将冻未冻的冰。他不再叫她“小殷”,而是改口叫“殷教授”,每次叫的时候嘴角都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殷蘅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她只是不想把精力花在这种事情上。她有实验室要管、有学生要带、有课题要做,哪有闲工夫去哄一个中年男人的玻璃心?

但最近半年,张远舟的举动越来越让她警惕。

他开始频繁地过问她这个催化剂课题的进展——什么底物拓展做到哪一步了,放大实验做了没有,核磁数据全不全,晶体结构解出来了没有。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关心,毕竟这也是从他实验室“衍生”出来的方向。但后来她发现,张远舟在组会上问其他学生的进度从来不会问得这么细,只会说“还行吧”“抓紧点”,唯独对她的课题问得事无巨细。

更让她警觉的是,上个月她无意间看到张远舟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的申请书。她只瞥到了封面,题目的大致意思是“新型手性催化剂的设计与合成及其在不对称催化中的应用”。

和她的课题高度相似。

她当时没有声张,回到实验室后连夜把自己所有的原始数据又重新备份了一遍,并把关键实验的步骤和结果详细地记录在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里,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也许是她多心了。也许张远舟只是研究方向相近,并没有要抢她成果的意思。学术圈那么大,撞题也是常有的事。

但她不敢赌。这套催化剂体系是她四年的心血,从最开始的文献调研、理论计算,到后来的条件筛选、底物拓展、机理验证,每一步都浸透了她的时间和精力。她不能让它被人拿走。

“他说什么了?”殷蘅问小刘。

小刘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他问你那个不对称催化的课题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说我不太清楚,具体数据都在你那里。他就……有点不高兴,说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有事找你谈。”

“我知道了。”

小刘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地问:“殷老师,张老师是不是……盯上你这个课题了?”

“别瞎想。”殷蘅的语气很平静,“你先回去吧,我再处理一下数据。”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挥挥手走了。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殷蘅重新坐到电脑前,把今天的实验数据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地方——本地硬盘、移动硬盘和加密云存储。这是她从读硕士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十年来从未间断。

屏幕上跳出来一封新邮件。她点开一看,是《美国化学会志》的编辑回复,对她三天前发的投稿前咨询表示积极回应,认为她的工作“非常符合期刊定位”,邀请她正式提交论文。

98.37%的数据拿到手,她现在可以开始动笔写了。

殷蘅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敲下标题:

Highly Enantioselective Synthesis of Chiral Alcohols via a Novel Bifunctional Organocatalyst

她打了两段引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蘅蘅,周末回不回来吃饭?你阿姨说想你了。”

殷蘅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她继母想她?继母恨不得她从没存在过。嫁给父亲将近二十年,继母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逢年过节回家吃饭,继母永远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话里话外暗示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别让家里操心”。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的选择往往是沉默。

她回了两个字:“不回。”

手机丢回桌上,她继续写论文。

写着写着,她的余光忽然瞥见实验台角落里的一个东西。

一个五百毫升的棕色试剂瓶,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写着“THF”三个字母。THF,四氢呋喃,最常用的有机溶剂之一,实验室里到处都是,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殷蘅的目光停住了。

她清楚地记得,今天下午做完最后一个反应后,她把那瓶干燥过的THF放回了溶剂柜。干燥过的THF是她专门处理过的,含水量低于五十ppm,瓶盖上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道线作为标记。而此刻放在实验台上的这个瓶子,瓶盖上没有任何标记。

她走过去,拿起瓶子仔细端详。

瓶盖拧得很紧,这没问题。液面高度——干燥过的THF她今天下午用了大约一百毫升,原来四百毫升的液面应该降到三百毫升左右。但这瓶子的液面明显更高,目测至少有三百五十毫升。

她拧开瓶盖,凑近瓶口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异样的气味钻入鼻腔。正常的THF有一种微弱的醚类气味,不难闻。但这个气味里混杂着一丝尖锐的刺激性,像稀释过的盐酸挥发出来的味道。

殷蘅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放下瓶子,快步走到通风橱前。今天做的那组反应装置还没有拆,一个一百毫升的三口烧瓶里还残留着大约十毫升的反应液。她取出一根干净的滴管,从烧瓶中吸了一点反应液,滴在广泛pH试纸上。

试纸变了颜色。她对照比色卡一看——pH值大约在3左右。

不对。

她今天做的是碱催化的不对称反应,反应体系的pH应该至少在9以上。碱性环境是催化剂保持活性的前提,这个她确认过一百遍。而现在残液显示的酸性,意味着有酸进入了反应体系。

可是整个实验过程中,她用的所有溶剂和试剂都严格处理过,没有引入任何酸性物质。

除非——

她回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瓶可疑的THF上。

殷蘅拿起那瓶THF,小心地往一个干净的小烧杯里倒了大约二十毫升。她取出一根干净的滴管,从中吸了一滴,滴在表面皿上,任其自然挥发。

几秒钟后,THF完全挥发,表面皿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液滴。

不是THF。或者说,不完全是THF。

她用另一根干净的滴管蘸取那个残留的液滴,加入一滴去离子水,然后再加一滴硝酸银溶液。

几乎是立刻,白色的沉淀出现了。

氯化银。

这意味着残留液滴中含有氯离子。浓度不低,因为沉淀生成得非常快。

殷蘅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THF里被人加入了含氯的酸性物质——盐酸、氯化亚砜或者三氯化铝之类的东西。而且加入的量很“讲究”:不足以让瓶子里的THF出现明显异常,但如果用它来做对水分和酸高度敏感的反应,整个反应都会被破坏。

更阴险的是,如果只是正常使用THF做普通反应,这种程度的污染甚至不会被人注意到。只有像她这样对数据极度敏感、会对废液随手测一下pH的人,才有可能发现问题。

如果她没有发现,按照原计划,她明天会用这瓶THF重复今天的关键实验,为论文补充一组对照数据。到时候反应失败,她只会以为是自己的操作出了问题,需要花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去排查原因。而在这段时间里——

那篇论文就发不出去。

殷蘅站在通风橱前,手指紧紧地攥着那个试剂瓶,指节泛白。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她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

这栋实验楼的门禁系统很严格,没有卡进不来。四楼走廊和实验室门口都有监控,但监控只保留最近七天的录像。她的实验室有一把备用钥匙,放在学院办公室,只有三个人能拿到——她本人、学院办公室的王老师,以及副院长张远舟。

今天下午,她三点到五点去学院开了个会。实验室里没有其他人,因为小刘他们今天在隔壁的公共仪器室做测试。

那瓶THF,就是在那两个小时里被人放上实验台的。

殷蘅慢慢地把试剂瓶放到实验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拿出手机,打开监控软件。实验室的摄像头是她自己装的,不在学院的监控系统里,录像直接存在她办公室的电脑和云端。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调出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的录像,把播放速度调到八倍速。

画面上,三点十分左右,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出现在实验室门口。那人低着头,鸭舌帽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口罩和白手套。从身形看,像个中年男性,一米七五左右,微胖。

他走进实验室,径直走向溶剂柜,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瓶干燥过的THF——瓶盖上有红色标记,很好辨认。然后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试剂瓶,对着THF瓶口倒了一些液体进去。做完这些,他把THF瓶子放回实验台上——不是放回溶剂柜,而是放在台面上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大概是确保殷蘅一进来就能看到。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离开的时候,还顺手把殷蘅桌上的一支记号笔放回了笔筒,动作自然得像是这间实验室的主人。

殷蘅盯着屏幕,把那个时间段的录像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画面定格在那人走进实验室的瞬间,放大,再放大。

鸭舌帽下面的侧脸轮廓很模糊,但她不需要看清脸。她看到了那人的左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铂金材质,款式很简洁,是某一年学院评上先进单位的纪念戒指。那年全院发了五十多枚,每一枚上面都刻了名字,但太远了看不清。

她认识的人里面,有这枚戒指、并且有机会拿到实验室备用钥匙的人,只有一个。

张远舟。

殷蘅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应该生气。她应该愤怒。她应该立刻打电话给学院领导、给科研道德委员会、给任何能够主持公道的人,举报张远舟破坏她的实验、企图剽窃她的成果。

但她没有。

因为她在学术圈待了十二年,太清楚这种事情会怎么收场了。张远舟是副院长,是资深教授,是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在圈子里人脉深厚。她一个刚升上来的年轻人,手里唯一的证据是一个看不清脸的模糊监控画面。别说扳倒他,搞不好最后被扣上“诽谤导师”帽子的人是她自己。

而且她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不是跟他撕扯,而是把论文发出去。只要论文发表了,他的所有算盘就落了空。

殷蘅睁开眼,开始冷静地收拾实验室。她把那瓶被污染的THF单独装进一个密封袋,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可疑样品”四个字,锁进了保险柜。她把自己的所有原始数据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然后她开始拆卸今天的反应装置。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嘀”的一声,像是电子设备发出的提示音。声音来自实验室门口的墙角。

殷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走过去,蹲下来,在墙角的一个插座旁边看到了一个小东西——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被用双面胶粘在插座的侧面。如果不是刚才那一声响,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装置,发现它微微发烫。她小心翼翼地把装置从插座上揭下来,翻过来看背面。

一个SIM卡槽。

这是一个远程遥控的装置,用来控制什么东西?

殷蘅猛地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实验室。通风橱、溶剂柜、冰柜、反应装置、电脑——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她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让她的血液几乎要凝固的可能性。

实验室里常年存放着大量的有机溶剂。乙醚、四氢呋喃、石油醚、乙酸乙酯……这些都是极易燃易爆的化学品。通风系统、电路设备、供暖管道——如果有任何东西能够在远程被触发产生电火花——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不是爆炸的声音。那是一个更小的、更精准的声音——像是某个开关被远程闭合的声音。

然后,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黑暗中,她的鼻子里钻进一股淡淡的气味。那是电线绝缘层烧焦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让她头皮发麻的东西——天然气。

实验楼的天燃气管道是通到每一间实验室的,为的是给某些需要高温加热的反应提供燃气。总阀门在一楼,每层楼有分阀门。如果有人提前关闭了分阀门的保险装置,然后用一个遥控开关打开了燃气管道——

那整层楼都会在几分钟内充满天燃气。

而任何一个电火花——

殷蘅的大脑在这一刻反而异常清醒。她没有尖叫,没有跑,而是一把拉开实验室的门,冲进走廊。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连应急灯都没有亮。整层楼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黑朝楼梯口跑。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剧痛传来,她没有停下来。

三秒后,身后传来第二声巨响。

这一次是真正的爆炸。

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她的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眼前一阵阵发黑。灼热的气浪从身后涌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化学品的恶臭。碎裂的玻璃和金属碎片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其中一片划过了她的小腿,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

她趴在地上,拼尽全力抬起头,朝自己实验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红色的火光映红了整个走廊。浓烟从实验室的门缝里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迅速吞没了天花板。

她的实验室。她四年的心血。她所有的原始数据、样品、催化剂、记录本——全部都在里面。

不,不对。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加密的移动硬盘。

她带出来了。她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移动硬盘放进了口袋。所有的数据都在这里。只要她活着,数据就没有丢。

殷蘅咬紧牙关,用手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小腿的伤口很深,血流得厉害,但她顾不上。

她必须离开这里。整栋楼都在燃烧,天燃气管道的爆炸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她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朝楼梯口挪动。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发出微弱的绿光。只要走到那里,下楼,穿过一楼大厅,就能出去了。她能活下来的。她一定能活下来的。

距离楼梯口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正从楼梯间里走出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哒”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散步一样。

殷蘅的脚步顿住了。

火光映照下,一个身影从楼梯间的门后走了出来。中等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左手的手指上戴着那枚铂金戒指。

那人的脸被浓烟熏得有些模糊,但殷蘅还是认出了他。

张远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或惊恐的表情。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种殷蘅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此刻慢慢抽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黑色的,巴掌大小,顶端有一根小小的天线。

遥控开关。

殷蘅看着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受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他来了。他亲自来了。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确认她有没有死在爆炸里的。

“小殷啊,”张远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充斥着爆炸声和燃烧声的混乱中,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殷蘅的耳朵,“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犟呢?那篇论文,挂我一个名字怎么了?我好歹是你老师,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

殷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口袋里的移动硬盘,指甲嵌进了掌心。

“我给了你机会的,”张远舟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学生谈话,“我让你明天来找我谈,就是想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乖乖把共同通讯作者加上,把你的原始数据给我一份,这事儿不就结了吗?大家还是师徒,以后路还好走。可你呢?你看看你,到现在还在倔。”

殷蘅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异常平静。

“所以你在我的溶剂里下了酸。你在我的实验室里装了遥控点火装置。你想炸死我。”

张远舟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愧疚。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宣判了学生期末考试不及格的老师一样,理所当然。

“你太聪明了,小殷。聪明得让人害怕。”他看着殷蘅,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你要是笨一点,听话一点,多好。”

他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开关。

这一次,殷蘅听到了金属撞击的声音——不是燃气管道,是某个更近的、已经被预置在她头顶的某处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到了天花板上一个已经被炸松了的消防喷淋头,正摇摇欲坠。那东西是铸铁做的,至少有两公斤重。

它掉了下来。

在最后一瞬间,殷蘅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为什么”。

而是一个化学方程式。

她今天做的那个反应,那个她研究了四年的反应,生成的不只是手性醇。还有一个副产物,一个她在放大实验中发现、但从没有在论文里提到的副产物——一种在高温下能够释放氧气的化合物。

它就在她口袋里。今天下午她随手装了一个样品,准备明天去做核磁。

如果现在把它砸碎——

来不及了。

铸铁喷淋头砸中了她的额头。

剧烈的疼痛像闪电一样劈开了她的意识。她听到了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的身体倒在地上,口袋里的样品管碎裂,白色的粉末洒了出来,混合着流淌的血液。

在某个人类听不到的频率上,一种无声的化学反应正在发生。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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