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入旧年

家业：祯娘再续骆文谦

骆文谦微微抬下巴，视线落在桌面玻璃瓶的白酒上头，说话语气吊儿郎当带着几分挑衅：“四杯，喝完这事就算翻篇。”

于临听得一阵头大，暗自吐槽这位远房表弟性格又倔又难沟通，果然传闻一点不假。

他小声劝了句，觉得四杯量实在太大。

骆文谦挑眉反问，难不成打算直接干完整瓶？

两边僵持不下的空档，一旁的李祯伸手把酒瓶子挪到自己跟前，平静出声打算替于临扛下这份为难。

这些年于祯受过于临不少关照，眼下正好借机偿还人情。

周围一同聚餐的朋友立刻起哄，全都夸赞李祯够讲义气。

暖黄灯光铺洒在骆文谦脸上，他肤色冷白，薄薄的唇线绷得紧紧的，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直直锁在李祯身上，侵略感扑面而来。

李祯不用抬头都能清晰察觉到这份沉甸甸的注视，只当骆文谦默许了自己的提议，端起杯子一杯接飞快往肚里灌。

于临在一旁急得想拦，却被她一句酒量不错挡了回去。

骆文谦就坐在原地冷冷旁观，任由她一杯接着往下喝。

没过多久，李祯脸颊泛起浓重红晕，身子晃悠悠的，眼看着就要站不稳。

等到第四杯酒见底，骆文谦终于沉着嗓音出声叫停。

可李祯还是坚持把最后一杯全部喝完，举着空杯朝向他，眼神格外认真，希望对方遵守刚刚说好的约定。

骆文谦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低声应下承诺。

紧绷的情绪一松，眩晕感瞬间裹住李祯，于临连忙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声询问要不要提前离场，李祯轻轻摇了摇头。

骆静静望着相拥的两人，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紧，整个人僵硬得如同雕塑。

脑海里不受控制翻出多年前的画面，从前每次喝完酒，李祯都会这样黏在他怀里，脸蛋通红，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撒娇，全然一副软糯小姑娘模样。

后来他才从旁人嘴里得知真相，李祯本身酒量极好，从前在他面前的醉态全是刻意装出来的，泛红脸颊也从来不是酒精导致，只是单单因为看见他心生羞怯。

过往回忆狠狠撕扯着骆文谦的心神，心口传来一阵清晰细密的钝痛。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人分开，已经足足五年零三个月。

七年前，李祯刚刚踏入T大新闻系读大一。

那年开学的军训周期临时拉长整整一个月，全校学生都吐槽这是有史以来最煎熬的一届。

一场高强度训练结束后，李祯瘦了一大圈，下颌线条变得精致，一双眼睛看着更透亮，原本清秀的五官彻底长开，整个人灵气十足。

那段时间总有人主动跟她表白，奈何新闻系好看女生扎堆，加上她性子安静不出挑，没过多长时间就被大家淡忘。

新闻专业课业排得满满当当，大一阶段几乎天天满课，新闻写作更是隔一天就要上一回。

上课铃响完没多久，李祯推开窗户透气，身旁的周青压低声音抱怨写作课作业又多又难。

李祯淡淡笑了笑，表示自己倒觉得还好。

周青侧头感慨，写稿能力强自然没负担，说完目光扫向教室门口，提起同班的夏漫，吐槽对方自从跟骆文谦谈恋爱之后愈发散漫，上课缺席、作业不交，完全不怕老师点名。

听到骆文谦这个名字，李祯脸上淡淡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轻声宽慰，授课老林很少点名，应该不会出事。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几分钟后老林抱着一沓稿件重重砸在讲台，全班四十五人，交上来的作业还不到一半，到场上课的学生更是不足三十位。

老师又气又好笑，当场拿出点名册准备挨个核对。

周青慌了神，这下铁定要被抓缺课。

李祯拿出手机给夏祯发私信，提醒老师汤上要点名。

对方回复得十分随意，让李祯帮忙替她答到。

周青看完消息当场无语，现在老师专门追查缺作业、缺课的学生，替人顶包只会引火烧身，况且老林对李祯印象极深，每次作业都会当众表扬她。

话音未落，老林已经念到夏漫的名字，教室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李祯嘴唇动了动，正打算开口帮对方打圆场，窗外操场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

全班人的目光齐刷刷被吸引到楼下，所有人探头张望，原来是表演系的男生在打篮球比赛。

T大表演系在校内地位特殊，拥有独立教学楼，教学模式和其他学院完全割裂，极少参与公共大课。

圈内不少当红艺人、童星都出身这里，是公认造星摇篮。

底下学生不停小声议论，纷纷感慨骆文谦颜值出众，还没正式出道就拥有超高人气，以后绝对大火。

还有同学打趣以后做采访能近距离接触对方。

骆文谦入学前就引爆全校热度，非艺术生出身却拿下艺考第一名，高考直接考出全省状元。

整张校园帅哥云集，他的长相依旧稳居前列，祖上是九十年代香港知名女星，眉眼间遗传了几分自带魅惑的精致感。

李祯坐在六楼教室，只能远远看见一道高挑利落的侧影，操场四周围满围观学生。

老林用力拍讲台维持秩序，禁止大家课间闲聊。

台下有人伸手指向操场，说夏漫正守在场边给骆文谦递水擦汗。

老师气得瞪大双眼。

李祯也清晰看见打扮得格外张扬的夏漫来回忙活，耳边不停传来同班女生羡慕的低语，还有人说起骆文谦每一任女友都撑不过一个月。

因为夏漫无故旷课，老林在课堂上狠狠批评了一通，随后开始逐一点评上交的稿件，李祯的文章再次被当成范本。

老师教育全班不要一门心思谈恋爱，辜负高中多年的苦读。

李祯攥着笔，内心一阵局促不安。

午休食堂，周青看着李祯餐盘里单一的胡萝卜，疑惑她吃得这么清淡。

两人找空位落座，周青不停吐槽写作课查重要求严苛，修改难度极大。

李祯主动提出课后帮她梳理稿件，周青瞬间喜出望外，把碗里鸡腿夹给她。

聊天间隙又聊到夏漫，感慨对方谈恋爱之后彻底疏远室友，平日里行事高傲，成天和表演系女生扎堆，瞧不上新闻系同班同学。

李祯安静听着，直到周青说有她陪伴才不会孤单，才轻声宽慰还有一位请假未归的室友。

吃完饭准备离开，周青提醒隔壁桌有男生偷拍。

李祯顺着视线看过去，男生戴着耳机，刘海遮大半张脸，被发现后慌忙收起手机假装埋头干饭。

李祯没放在心上，自己穿长袖长裤，就算被拍到也无关紧要。

走出食堂，周青调侃男生只敢偷拍不敢上前表白，伸手捏了捏李莹细腻白皙的脸颊，不解系花头衔落在夏漫头上，明明李祯长相更出众。

李祯属于典型江南女生模样，乌黑长发搭配小巧瓜子脸，五官柔和干净，气质像柔和月色。

她反倒觉得夏漫更好看，周青直言对方全靠妆容修饰，素颜差距很大。

周青忽然想起开学时的事，追问她当初为了心上人努力考来T大，准备的告白情书有没有送出去。

李祯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低声回答信已经写好，可对方已经有交往对象，最终没能送出。

周青被朋友喊走，李祯独自返回宿舍。

推开门就看见夏漫躺在床上发语音，见到她回来脸色瞬间沉下来，开口指责李祯到处散播自己逃课的闲话，如今全班、任课老师都知晓，面临挂科风险，要求李祯给出补偿。

李祯连忙解释并非自己外传，夏漫完全不听，一口认定是出于嫉妒刻意造谣，还戳破她暗恋骆祯的心思。

收拾洗漱用品的动作猛地顿住，夏漫继续阴阳怪气，每次自己和骆文谦通电话，李祯都会借口出门回避，假意提醒点名实则等着看自己出丑。

李祯神色没有半点波澜，有条不紊收拾衣物，平静表示对方愿意怎么想都随意，之后不会再多做提醒，挂科根源在于本人逃课，和旁人无关。

说完径直出门洗漱，夏漫气得把枕头狠狠砸在地面。

校内公共澡堂里，李祯心绪杂乱，洗了很久才平复心情。

方才短暂争执时心底的慌乱久久不散，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她一直小心翼翼藏着，像犯下过错一般不敢暴露。

澡堂配备付费洗衣机，平时她很少使用，这次特意把衣物丢进去，拖延回宿舍的时间，微信询问周青返程时间，对方回复要外出看电影，归期很晚。

拎着洗好的衣物回到宿舍楼，宿舍房门敞开，夏漫正对着手机和骆文谦视频通话，甜腻撒娇的声音清晰传来。

李祯站在门口停顿片刻，视频丝毫没有挂断的迹象，只能快步穿过房间去往阳台晾晒。

夏漫看见她，故意翻转镜头对准李祯，对着手机询问两人谁颜值更高。

李祯抬手遮挡面部，皱眉制止对方胡闹，阳台就在正前方，她快步打算躲开，骆文谦清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到耳中：“是她。”

骆文谦透过屏幕只捕捉到一道匆忙躲闪的纤细背影，女孩长发还湿漉漉搭在肩头，纤细肩带若隐若现，全程抬手遮挡面容，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窘迫。

夏漫依旧举着镜头追着对方，不停催促骆文谦给出评价，声称答对就原谅他刚才冷淡敷衍的态度。

骆文谦淡淡嗤笑一声，直接切断视频通话，重复方才那句答案。

语气平淡乏味，明显对这种幼稚小游戏毫无耐心，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代表此刻心情不悦。

夏漫瞬间慌了，连忙解释自己只是一时赌气，平日里并不会这般行事，开启撒娇模式不停告白示好。

骆文谦指尖轻轻翻动书页，随口提起当初告白信件里的内容，说信里写着对方内心自卑，和自己在一起都想刻意隐瞒。

夏漫神色不自然，慌忙避开视线。

李祯刚好晾晒完衣物走进房间，恰好听见这段对话，脚步顿在原地，直直看向夏漫。

对方慌忙拿着手机下床，跑到楼道继续和骆文谦通话，哭诉室友处处针对自己，造谣自己逃课，甚至面临挂科处分。

骆文谦听不出喜怒，轻飘飘抛出一句不如分开，夏漫立刻拒绝，声称无论如何都不愿和他断联。

挂断语音后骆文谦摘下耳机，桌上摊开表演专业课本。

一旁室友彭永浩背书背得头疼，见他打开游戏软件大为震惊，询问这么多复习内容怎么全部记完。

骆文谦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漫不经心随口应答。

彭永浩随机抽几道知识点提问，骆文谦一边操作游戏一边完整作答，一字不差。

室友大呼渣男，谈恋爱复习两不误，骆文谦调侃对方纯粹嫉妒，还告知抽到的题目并不会出现在考试里。

彭永浩当场慌了，拉着另一位室友詹天核对复习范围，懊悔白白浪费时间。

没过多久常年外出打工的沈羡寒回到宿舍，此人性格冷淡，课本翻看一遍就能全部熟记，几位室友直呼众人差距悬殊。

彭永浩留意到骆文谦手机不停弹出消息，不用猜也知道是夏漫，一众女友里唯独她黏人且没有边界感。

起初骆文谦还会简单回复，到后来直接放任消息弹窗置之不理。

彭永浩好奇询问打算如何处理对方口中被室友欺负一事，骆文谦微微抬下巴，态度不言而喻。

彭永浩回忆不起李祯的名字，随口说成夜祯，骆文谦听见这个称呼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熟悉，短暂失神后只归结为错觉。

另一边宿舍内，夏漫回来后全程心情愉悦哼着小曲，李祯主动上前，质问她当初给骆文谦的告白信抄袭了自己写的文字。

夏漫出言嘲讽，不肯承认抄袭行为，只说只是巧合。

李祯拿出相关佐证，对方依旧满不在乎，被逼急的李祯脱口而出打算把实情告知骆文谦。

夏漫嗤之以鼻，认定她根本没有接触对方的机会，就算见到也不会被放在心上，刻意歪曲话题，说李祯痴心妄想。

李祯瞬间明白对方顾虑，同为新闻专业学生，都清楚录音、文字证据能轻易毁掉他人名声。

查寝前夕周青赶回宿舍，一进门就察觉到屋内压抑冰冷的气氛，私下发消息询问缘由，李祯简单说明了信件被抄袭的经过。

周青替她抱不平，宽慰就当无端被纠缠，仔细想想两人只是喜欢同一个人，除此之外并无实质损失。

李祯盯着屏幕沉默许久，当初花费一整周打磨信件，鼓足勇气准备送出时，却看见骆文谦身边已经站着夏漫，所有心意只能压在心底。

夜里十点半，李祯停下写稿的笔，平时一小时就能完成稿件，今天足足耗费两小时。

母亲半小时前转账一千五百元生活费，她转回五百，打电话告知家中花销充足不用多给钱。

母亲不停叮嘱添置新衣、正常吃饭，不要过度节省，忽然提起当年给家里捐款的骆同学，叮嘱她在校多登门道谢。

李祯心头猛地一震，含糊应付几句挂断电话，独自站在楼下墙面发呆，思绪飘回高中时代。

骆文谦如同高高在上的耀眼人物，两人三年同窗几乎零交集，直到高考前夕家中突发变故，父亲遭遇严重车祸急需高额手术费，母亲掏空积蓄依旧缺口巨大。

走投无路的李祯找到班主任申请校内募捐，老师担心影响考前学生心态只能拒绝。

她失魂落魄蹲在办公室台阶掉眼泪，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抬头看见戴着黑色口罩的骆文谦，只露出一双狭长桃花眼。

李祯沙哑说出父亲车祸缺钱医治，对方询问缺口二十万后，只淡淡表示数额并不算多，递来一块巧克力让她放宽心，轻拍头顶安抚一切都会好转。

李祯只当是简单安慰，第二天班主任打来电话，告知匿名好心人捐足二十万。

可钱款刚到位，医院就传来病危通知，最终没能留住父亲。

处理完后事需要退还捐款，李祯向老师索要转账账户，办理业务时才知晓那位匿名资助人姓氏骆。

平日里没课李祯会去食堂后厨兼职换取免费餐食，收工打包饭菜返回宿舍途中，被两名男生拦下。

彭永浩出示校园卡，表明是夏漫好友，想要核实宿舍矛盾一事，还搬出校园处分施压。

李祯无奈跟随前往社团活动室。

推开房门，昏暗室内一群人围坐打牌，骆文谦松垮坐在椅上，黑色上衣搭配牛仔裤，长腿随意搭着，手里捏着纸牌，偶尔喝一口啤酒，侧脸线条冷冽自带疏离气场。

对方抬眼锁定她，慵懒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语气听似温柔实则压迫感十足，开口质问：“是你欺负我的女朋友？”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祯清楚察觉到骆文谦眼底全然陌生，当年出手相助不过随手为之，和她本人毫无关联。

心口微微发闷，垂下睫毛藏起失落，平静否认欺负夏漫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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