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四十天,备考压力抵达顶峰。
模考密集,排名动荡,所有人的情绪都紧绷到了临界点。高压的封闭环境里,没有娱乐,没有放松,一点点细碎的八卦与暧昧,都会被无限放大,迅速发酵蔓延。
江逾白对苏泠的偏爱,藏得再深,也终究藏不住。
他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温和,唯独对苏泠,是独一无二的偏私。
他会记得她怕风、怕凉、怕喧闹,会默默迁就她所有的习惯;会耐心梳理她薄弱的题型,会包容她所有的沉默与冷淡。这份与众不同的温柔,细微却刺眼,终究被班里细心的同学捕捉。
细碎的调侃,悄然滋生。
最先起哄的是班里几个爱玩的男生,课间围着江逾白打趣,语气戏谑张扬:“江神,你也太双标了吧?对别人都大大方方的,就对苏泠格外上心,是不是暗恋人家啊?”
青春期的少年,最爱拿懵懂的情愫开玩笑,直白又张扬,肆无忌惮。
换作往日,心态平稳的江逾白,只会笑着摆手否认,从容化解所有调侃,体面又大方。
可那天不一样。
刚刚结束的全真模考,他心态彻底崩盘,成绩断崖式下跌。父母的电话紧随而至,没有安慰,只有劈头盖脸的指责与否定,字字扎心,把他本就脆弱的自卑彻底引爆。
压抑、焦虑、自我怀疑,层层叠叠裹挟着他。
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被这句调侃彻底戳中软肋。
他瞬间慌乱、敏感、无所适从,下意识皱紧眉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僵硬与疏离,带着极力掩饰的局促:“别乱开玩笑,只是普通同桌,别乱说。”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太过慌乱,太过急于撇清。
而这句话,恰好被刚接完水、站在课桌旁的苏泠,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空气瞬间凝固。
苏泠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她静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少年眉眼间的局促与疏离,看着他迫不及待、划清界限的模样,心底刚刚温热起来的暖意,瞬间被冰水浇透,寸寸冻结。
还未等她收回目光,旁边的同学又笑着补了一句无心的玩笑:“也是,苏泠那么高冷,眼高于顶,肯定看不上咱们,江神你确实别自作多情了。”
一句无心之言,成了刺穿所有温柔的利刃。
江逾白听见这句话,心底的自卑彻底泛滥成灾。
是啊。
苏泠清冷孤高,干净通透,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像遥不可及的星月。而他呢?内心怯懦自卑,家庭一地鸡毛,连喜欢都只能偷偷藏着,连坦荡爱人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靠近,或许真的只是不自量力的打扰。
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不远处的苏泠。
少女眉眼清冷,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情绪,安静得像一尊冰雕。
这一刻,敏感怯懦的少年,无端笃定了所有错误的猜想:她一定很厌烦这些流言,一定厌恶旁人把他们捆绑在一起,一定觉得他的默默靠近,是一种难堪的困扰。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小心翼翼,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余的打扰。
自卑打败了心动,怯懦压垮了温柔。
江逾白瞬间退缩,彻底收回了所有心意。
而苏泠看着他骤然冷淡的眉眼,看着他急于割裂关系的模样,心底积攒了许久的悸动与温柔,彻底熄灭。
她从小缺爱,极度敏感,从未被人坚定选择过。这几十天的温柔,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亮,她小心翼翼珍藏,悄悄回应,满心以为自己遇到了专属的偏爱。
原来一切都是错觉。
原来所有细碎的温柔,都只是同桌之间最普通的客套。
原来他的温柔可以给所有人,并非独属于她。
原来旁人一句玩笑,他就迫不及待地推开她,撇清所有关系。
是她自作多情,是她痴心妄想。
骄傲又敏感的少女,瞬间冰封了所有心事。
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没有质问,没有解释。
两个满心欢喜、双向奔赴的人,因为一场无心的流言,一场极致的敏感,一场无人开口的误会,硬生生推开了彼此。
从那天起,一切温柔尽数归零。
江逾白开始刻意疏远苏泠。
他不再为她关窗,不再给她温好的白水,不再为她梳理错题,不再偷偷留意她的眉眼。他重新变回那个合群开朗的优等生,和周围同学说说笑笑,温柔坦荡,唯独对身旁的同桌,冷漠疏离,形同陌路。
他怕自己的靠近让她困扰,怕自己的私心耽误她备考,更怕被她彻底否定。所以宁愿克制所有心动,宁愿亲手推开,宁愿独自遗憾。
苏泠也彻底收回了所有温柔。
她不再帮他整理桌面,不再给他写鼓励的便签,不再默默替他解围,不再偷偷关注他的情绪。她重新裹紧了一身冰壳,比刚转学来时更加冷漠孤僻,眼底刚刚亮起的微光,彻底荒芜。
两张课桌依旧并肩,咫尺之隔,却是天涯。
曾经课间无声的默契,黑暗里专属的安稳,细碎温柔的偏爱,尽数消失殆尽。
只剩下满室死寂的沉默。
上课互不偷看,课间互不打扰,走路互不同行,对视互不停留。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同桌,却成了整个班里最陌生的两个人。
周围的流言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以为,之前的暧昧只是众人的错觉,这场短暂的温柔悸动,无疾而终。
无人知晓,两个少年少女的心底,都藏着满腹的委屈、不甘与遗憾。
江逾白以为,她厌烦他的靠近,从来不曾在意。
苏泠以为,他所有的温柔都是假意,从未真心相待。
他们都在自我内耗,都在偷偷难过,都在耿耿于怀,却都骄傲又怯懦,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不肯解释。
高三最后的四十天,本该并肩熬过黑暗、奔赴盛夏的日子,最终变成了两个人各自孤单的孤军奋战。
题海依旧翻滚,试卷依旧堆叠,倒计时依旧递减。
只是往后的所有枯燥与疲惫,再也没有温柔可以慰藉。
那些藏在晚风里的心动,落在梧桐下的温柔,终究被一场无稽的流言,彻底击碎,散落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