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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河初见,风遇少年

流水迢年

九月的风揉碎了盛夏最后一点燥热,城郊河道边的芦苇,悄悄染上了浅浅的黄。

河水慢悠悠向东流淌,波纹细碎又绵长,像被松弛的岁月轻轻拉展开来,温柔得没有一丝戾气。

我坐在老旧的青石河堤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的速写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这是我转学到城郊寄宿高中的第一个月。

陌生的教学楼,不熟的同班同学,骤然变紧的学业节奏,让素来安静的我,始终融不进周遭的热闹。

课间的嬉笑打闹、成群结伴的身影,都与我无关。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逃开人群,独自来到这条无人问津的河边,看流水潺潺,抚平心底的局促与不安。

河道尽头有一间废弃多年的老水房,青灰色的墙面爬满厚厚的青苔,木门歪斜着半敞着,门前常年摆着一张褪色的旧木凳,成了这片河滩独有的风景。

那天午后云淡风轻,秋风微凉,我照常背着画板来河边写生。刚铺开画纸,耳边就传来书页翻动的细碎轻响。

我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幕温柔的光景。

少年倚着水房的墙壁坐在木凳上,身形清瘦挺拔,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垂着头看书,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细碎的阳光穿过芦苇的缝隙,落在他的肩头,晃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安静得仿佛与这秋河暮色融为一体。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目光清淡、平和、澄澈,没有突兀的打量,没有好奇的窥探,只是礼貌地朝我轻轻颔首,随后便低下头,继续安静翻阅手里的书本。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沈屿,和我同级,不同班级。

和我一样,是喜欢独处、不爱热闹的人。

最初的我们,只是河滩上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我占据河堤这一端低头画画,他守着水房那一端静静读书。整片河滩安安静静,只有风声、水声、还有纸张翻动的轻响。互不打扰,却又莫名和谐。

次数多了,偶遇便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天午后的空闲时间,我总会下意识走向河堤,而他大多已经在那里,安静等候着一场无声的相伴。

我画画时常会对着光影发呆,卡在构图里无从下笔,身侧就会悄悄递来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指尖都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看书久坐久了,偶尔也会抬眸,目光轻轻落在我的速写本上,轻声提点几句光影明暗的技巧。

我学画多年,技法熟练,却偏偏喜欢他简简单单几句话点透的意境。

傍晚暮色漫下来的时候,我们会顺着长长的河堤慢慢往前走。

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没有刻意找话题寒暄,不用尴尬凑热闹。偶尔随口聊几句课本内容、天气变化、琐碎的校园小事,寥寥数语,却格外舒心自在。

我偏爱描摹世间风物,流水、落日、芦苇、晚风,都是我画纸上最常见的风景。而沈屿偏爱文字,闲暇之余总会写几句简短的随笔,字迹清隽利落,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坦荡。

有一个黄昏,我画完一幅长河落日图,盯着画面总觉得少了一点韵味,微微蹙眉惋惜。

沈屿轻轻俯身,目光落在我的画纸上,沉默几秒,轻声念出一句短句:“长河漫落日,风渡少年时。”

十字短句,恰好补全了我画里所有的留白与怅然。

那一刻,晚风拂过芦苇,河水轻轻流淌,我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十七岁的少女心事,隐秘又羞怯,瞬间被这温柔的一句话轻轻撞碎,漾开满心的温热与悸动。

我慌忙合上速写本,垂着头不敢看他,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沈屿似乎察觉到我的局促,没有调侃,也没有追问,只是缓缓转头,望向奔流不息的河水,声音轻缓又悠远。

“河水看起来流得很慢,日复一日,岁岁如此,其实从来不曾停留。年岁也是一样,悄悄溜走,从来不给人回头的机会。”

彼时的我尚且年少,听不懂这句话里藏着的岁月深意,只觉得这温柔的声音,伴着潺潺流水,在心底萦绕了许久许久。

我的心动,像河底隐秘涌动的暗流,安静、隐秘、无人知晓,却真实地起伏在每一个与他相伴的黄昏。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刻意的暧昧,少年少女最纯粹的好感,就藏在每一次偶遇、每一次沉默相伴、每一次细碎的温柔照料里。

深秋降温,清晨的河面总是萦绕着薄薄的晨雾,水汽湿冷,浸骨微凉。

我体质偏寒,耐不住冷风,某天清晨写生吹了太久晚风,忍不住低声咳嗽。

第二天我再来河堤的时候,石墩上安静放着一件干净的薄外套,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依旧安静坐在原地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我望着那件外套,心底的暖意缓缓蔓延开来,轻轻披在身上,一整天,指尖都是暖的。

日子在流水晚风里缓缓往前走,转眼就到了初冬。

岸边的芦苇尽数枯黄,随风纷飞,河面的风变得凛冽刺骨。我们来河堤的次数越来越少,期末的学业压力扑面而来,晚自习时间不断拉长,再也没有大把的闲暇用来驻足晚风河畔。

分科通知下来的那天傍晚,是我们高中最后一次结伴走在河堤。

暮色沉沉,冷风卷着枯黄的苇絮漫天飞舞,天地间都是萧瑟的秋末光景。

沈屿望着东流的河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文理分科之后,我们会分去不同的楼层,以后,应该很难再来河边了。”

我紧紧攥着速写本的边角,指尖微微泛白,喉咙堵得发慌。

心里藏着万千不舍,可年少的矜持与腼腆,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轻轻的一声:“嗯。”

原来少年时的别离,从来都悄无声息。

临走之前,他递给我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简单说了一句好好学习,便转身走入暮色深处,清瘦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冷风里。

我回到宿舍,小心翼翼拆开纸条。

干净的白纸上,是他清隽的字迹,只写了一行温柔的话:

“流水迢迢赴山海,岁岁相逢待来日。”

那时的我坚信,我们来日方长,总有再度相逢的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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