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糖炒栗子的香,扫过商业街的霓虹。
陆时衍刚结束和董事会的鸿门宴,黑色定制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冷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身后跟着的特助步子都比平时轻半拍,谁都知道刚才会上陆总把三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骂得抬不起头,现在气压低得能结冰。
转角的便利店门口蹲了个穿米白色卫衣的少年。
卫衣帽子压得低,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脚边放着半袋没吃完的橘子软糖,正皱着秀气的眉头盯着自己的右脚。帆布鞋的鞋带散了,踩在地上沾了点灰,他手指捏着衣角晃了晃,好像要伸手去系,又怕蹲下来的时候卫衣帽子滑掉,纠结得耳朵尖越来越红。
陆时衍的脚步猛地停住。
特助差点撞上去,抬头就看见自家素来冷得像冰山的老板,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少年听到脚步声,抬头望过来。眼睛圆溜溜的,眼尾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红,像刚被揉过的桃子,看见陆时衍的瞬间,眼睛亮了亮,嘴角刚要翘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抿了抿唇,小幅度地往回缩了缩脚。
陆时衍怎么在这蹲着?
声音低得像哄小孩,特助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隐身。
苏糯我、我出来买糖,鞋带散了。
苏糯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指尖戳了戳卫衣上的兔子图案,我刚才跑的时候摔了下,手有点疼,不敢动。
他把右手伸出来,指尖蹭破了点皮,渗着点淡红的血珠,本来就红的眼眶更湿了点,却咬着唇没掉眼泪,怕陆时衍说他不小心。
陆时衍眉头瞬间皱紧,没管周围偷偷看过来的目光,直接蹲在了他面前。
定制的西裤裤脚蹭到了地上的灰,他像没看见似的,先伸手轻轻碰了碰苏糯受伤的指尖,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玻璃。
陆时衍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苏糯你早上说今天要开很重要的会,我怕打扰你。
苏糯的声音越来越小,脚趾头悄悄蜷了蜷,我本来想等它不疼了自己系的。
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得滑下来一点,陆时衍伸手帮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指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尖,然后自然地拿起他散了的鞋带。
他的手平时签几千万的合同都稳得很,此刻系个鞋带却慢得离谱,手指骨节分明,和白色的鞋带对比格外明显,系完还细心地调整了下蝴蝶结的大小,怕勒到他的脚。
周围路过的人都看傻了。
那不是陆氏集团的陆总吗?上周财经杂志的封面还印着他的照片,据说上次有个合作商想碰他的衣袖,直接被他扔出了会议室,现在居然蹲在地上给个小少年系鞋带?
有人偷偷拿手机拍照,特助刚要上前拦,就被陆时衍一个眼神制止了。
系完右脚的鞋带,陆时衍又抬眼看他的左脚,确认鞋带没散,才扶着他的胳膊把人拉起来。
苏糯站得不稳,往前晃了一下,直接撞进他怀里,鼻尖碰到他微凉的衬衫,闻到熟悉的雪松味,脸瞬间红得熟透,慌慌张张地要往后退,被陆时衍伸手揽住了腰。
陆时衍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声音贴着苏糯的耳朵响,苏糯的脖子都红了,手里的橘子软糖差点掉在地上。
苏糯好多人看呢。
他小声嘟囔,伸手轻轻推了推陆时衍的胸口,指尖还泛着疼,却舍不得用力。
陆时衍看就看,我给我家小朋友系鞋带,关他们什么事。
陆时衍接过他手里的软糖袋,另一只手牵住他没受伤的左手,指尖故意蹭了蹭他的手心,疼不疼?先去旁边的药店给你涂药,晚上回去给你做草莓布丁。
苏糯一听到草莓布丁,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周围的目光,乖乖地被他牵着走,受伤的右手还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人刚走出去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陆夫人陆时衍!你给我站住!
穿着奢华套裙的女人从路边的豪车上下来,脸色难看得要命,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苏糯身上,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媚子,把你迷得连家都不回了!
苏糯的脚步猛地停住,刚才还亮着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下意识地要把自己的手从陆时衍手里抽出来。
陆时衍指节猛地收紧,牢牢攥住苏糯那只想要挣脱的手,力道温和却半点不容挣脱。他侧身一步,将身形单薄的少年完整挡在自己身后,方才看向苏糯时眼底漫开的温柔尽数敛尽,只剩下一层冷硬寒凉。
“有什么事回老宅说,当众喧哗,丢的是陆家的脸面。”陆时衍声线低沉冷冽,没有半分退让。
陆夫人踩着细高跟快步冲到二人面前,一身华贵套裙衬得她气势逼人,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灼烧周遭空气。她目光锋利地剜过躲在人身后、指尖泛红的苏糯,嘴角扯出刻薄的冷笑:“脸面?你整日为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夜不归宿,早就把陆家的脸面丢干净了!今天我倒要问问,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街边路人纷纷驻足侧目,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苏糯耳里。少年肩膀轻轻发颤,受伤的右手蜷缩起来,指尖死死抠着衣角,头埋得极低,长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上来的酸涩难堪。
“阿姨,我没有缠着先生,只是我手受伤了,他要带我去药店上药。”苏糯声音细弱发颤,怯生生往陆时衍身后缩了缩。
这番解释落在陆夫人眼里只当是惺惺作态,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苏糯的胳膊。陆时衍抬手稳稳隔开她的手腕,将少年护得密不透风。
“妈,别碰他。糯糯胆子小,受不住你这般当众呵斥。你张口就辱人,旁人看了,只会笑话陆家主母蛮横无礼。”陆时衍的语气带着清晰的警告。
陆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急:“我蛮横?我费心为你敲定门当户对的婚事,你视而不见,偏偏守着一个一无所有的外人!如今公司股东都在私下议论你,你半点不在意吗?”
“一无所有”四个字像细针扎进苏糯心口,他自幼便因家境自卑,此刻被直白戳破短处,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汽,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又下意识用力想抽回被陆时衍握住的手,不愿再因为自己,让陆时衍和母亲争执对立。
陆时衍敏锐察觉到身侧少年的低落,低头瞥见他隐忍泛红的眼尾,心口骤然一疼。他干脆收了挡在身前的手臂,反手将苏糯整个人揽进怀里,宽大的外套直接裹住少年单薄的身躯,隔绝掉所有围观打量的视线,手掌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
他低头贴着苏糯发顶柔声哄了句,再抬眼看向陆夫人时,眼底寒意刺骨:“股东那边我自有分寸,我的爱人、我的余生,从来轮不到旁人安排,哪怕是您。糯糯是我心甘情愿放在心尖呵护的人,从不是什么拖累,更容不得你肆意诋毁。”
陆夫人难以置信地瞪着亲生儿子:“你非要为了一个外人这般忤逆我?”
“我从没想过忤逆你,我只是护着我该护着的人。方才你当众出言羞辱他,现在,我要你向他道歉。”
陆夫人僵在原地,万万没料到儿子会要求自己给一个无名无分的少年低头道歉,难堪与怒火交织,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响愈发清晰,她脸上挂不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糯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拉扯陆时衍的衣角,闷闷地低声劝:“先生,算了,不用的,我们先去涂药好不好……”
一滴温热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陆时衍的手背上。陆时衍心口一紧,抬手细细擦去苏糯眼尾滑落的泪珠,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再看向陆夫人时态度分毫不让。
他拿出手机拨通司机电话,语气平稳无波:“把车开到路口,再联系我的律师,备好名誉侵权相关材料。”
听见“律师”二字,陆夫人浑身一震,嚣张的气焰瞬间弱了大半。她清楚自家儿子向来言出必行,真闹到起诉的地步,陆家只会沦为全城人的笑柄。
“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陆夫人的语气软了几分,依旧藏着不甘。
“只要你不再出言伤害他,我自然不会走到那一步。今日我先带糯糯处理伤口,改日我会独自回老宅和你细说,但我希望你记住,往后不准再用伤人的话为难他。”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陆时衍半拥着苏糯,再也没有回头看陆夫人一眼,弯腰护着少年坐进后座。厚重车门关上的刹那,外界所有嘈杂、尖锐的指责尽数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光线柔和安静,陆时衍捧起苏糯擦伤的右手,低头对着泛红的伤口轻轻吹气,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苏糯微微侧头,委屈地靠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颈侧。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好多麻烦?阿姨刚才那么生气……”
陆时衍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轻笑驱散他所有不安:“和你比起来,这点麻烦根本不值一提。等上完药回家,我亲手给你做草莓布丁,再给你囤满满一柜子草莓软糖,好不好?”
听见心心念念的草莓布丁,苏糯方才黯淡下去的眼睛,终于重新亮起细碎温柔的微光。他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臂紧紧环住陆时衍的腰,将整张脸埋进温暖安稳的怀抱里。车窗外,陆夫人独自立在街边,望着轿车远去的车尾,满腔怒火之下,藏着一丝无处排解的无力。
轿车平稳汇入车流,将方才街边的风波远远抛在身后。街道、争执、旁人异样的目光全都远去,狭小温暖的车厢里,只剩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与温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