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冷宫的院门却开了。
一盏灯笼由远及近,光晕在雾里浮着,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谢翠雪仍坐在石阶上,手里的布条还攥着,上面沾着萧衍指尖渗出的血。她没动,也没抬头。脚步声稳,灯影落进院子,照出一双青缎官靴,停在三步之外。
“深夜叨扰,见谅。”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像是常对人笑惯了的。
谢翠雪抬眼。裴衍之站在灯下,月白长衫未湿,发髻一丝不乱,左手执灯,右手握着一把鎏金折扇。他左眼戴着单片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清淡,看不出深浅。
她没应声。身后,萧宇焕缓缓站起,玄色蟒袍蹭过碎石,一步跨到她身前,挡住了裴衍之的视线。
“裴少主。”萧宇焕嗓音低哑,还未完全从反噬中缓过,“天机阁的人,也敢踏足冷宫?”
裴衍之轻笑一声,扇子轻敲掌心,两下,不多不少。“王爷也在。倒是巧。”
“我不问你如何进得宫禁。”萧宇焕往前半步,肩背绷紧,“我只问你,为何来此。”
裴衍之没答。他抬眼,目光绕过萧宇焕的肩膀,落在谢翠雪脸上。“谢姑娘,可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你在御花园迷路,是我送你回的东宫?”
谢翠雪手指微动。她记得。那天她刚被喂下第一碗封骨散,头昏目眩,走着走着就看不见路。是个穿月白衫的公子牵她出来,递给她一块桂花糖,说:“别怕,命不该绝的人,总会遇见引路人。”
她没吃那块糖。后来她在墙角吐了一夜,糖纸混着药渣一起埋了。
“我记得。”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裴衍之点头,像是满意。“那便好。有些话,只能对你说。”
“你现在就可以闭嘴。”萧宇焕冷声道,“她不是你能随意摆弄的棋子。”
“我不是来争她的。”裴衍之垂眸,翻开折扇,轻轻一摇,“我是来提醒你们——太子已知凰骨秘密,寿宴之上,必设猎骨阵。”
院中寂静。风又起了,吹得灯笼晃了一下,光斜照在萧宇焕脸上,映出他眼尾那道淡红疤痕。
“猎骨阵?”谢翠雪低声问。
“以活人为祭,引神骨共鸣,再借礼乐震频,剥离宿主之骨。”裴衍之合上扇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阵眼图。猎骨阵有七处枢纽,破其一,全阵即溃。”
他上前一步,将玉简放在石桌残骸上。
萧宇焕没拦。他盯着那玉简,像盯着一条盘踞的蛇。
谢翠雪起身,走过去。她没立刻拿玉简,而是看着裴衍之。“裴家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裴衍之摇头,“是保大晟气运。‘凰骨现,王朝变’,这是天机阁百年推演所得。你若死于寿宴,神骨暴走,半个皇城都将化为白骨荒原。”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你是这局中最关键的一子。我来,不是插手,是提醒。”
萧宇焕冷笑:“裴家世代掌控神骨,如今倒做起仁义君子了?”
“王爷若不信,大可不看这图。”裴衍之不动怒,也不辩解,“但明日金銮殿上,若猎骨阵启动,第一个被撕碎的,是你怀中的小姑娘。”
他这话出口,空气骤然凝住。
谢翠雪低头看向玉简。它不过三寸长,通体乳白,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时,忽觉左手小指一阵灼热——那是母亲留下的骨哨碎片在发烫。
她没停,还是碰了上去。
一瞬间,掌心仿佛有东西划过,极细微的一痛,像针尖刺入。她眉心微跳,淡金色蛇鳞纹一闪而逝,快得没人看见。
玉简入手冰凉。她拿在手里,没打开,也没收起。
“多谢裴少主赠图。”她说,“只是我不懂阵法,也不信天命。若真有猎骨阵,我只问一句——谁布的局,谁就得收场。”
裴衍之望着她,忽然笑了。这一笑不像之前那般温雅,倒像是松了口气。
“你能这样想,最好。”他转身欲走,手扶上门框时,却突然停住。
背对着她,声音低了几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人都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谢翠雪没动。
这个问题太轻,又太重。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等了很久才问出口。
她没答。不是无言,而是不能答。若说“我会恨”,便落入怨怼;若说“我会逃”,便是示弱;若说“我会揭穿”,反倒显得天真。
她选择沉默。
裴衍之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涩意。他没回头,推门而出。灯笼光渐远,身影没入宫道夜雾,终至不见。
院门虚掩,风卷着灰扑进来。
谢翠雪仍立在原地,玉简贴在掌心,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她知道这图不能信,可也不能不信。裴家无利不起早,今日主动递图,要么是另有算计,要么是局势已失控到他们也压不住。
她正想着,背后忽有一股力道袭来。
萧宇焕从后逼近,一手扣住她脖颈,手臂收紧,动作亲密却带着胁迫。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滚烫,急促。
“听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刮过骨头,“你若敢与裴家联手,我现在就杀了你。”
谢翠雪没挣。她甚至没眨眼。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黑甲还未完全退去,皮肉下仍有细微的咯响,那是神骨在躁动。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扣着她脖子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动作却慢,像是安抚,又像是试探。
“你在害怕什么,王爷?”她问。
萧宇焕一僵。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但她听见了——他呼吸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中。
“你说你要利用我。”她继续说,声音很平,“要我的血,要我的骨,要我在寿宴上替你挡太子。可现在,有人送来一张图,你怕的不是图,是怕我拿着它,走出你的掌控。”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按在他手背上。
“你怕的,是我不再需要你。”
萧宇焕没说话。他手臂上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开,最终彻底撤回。他退后半步,站定,镇魂剑仍垂在身侧,未出鞘。
“那图,不准看。”他说。
“可若不看,明日怎么活?”她转过身,直视他,“你护不住我,我也护不住萧衍。你我都清楚,寿宴不是开始,是结局的开端。”
“那就按我说的做。”他盯着她手里的玉简,眼神阴沉,“一步,都不能错。”
谢翠雪没应。她低头看着玉简,拇指缓缓抚过表面那层符文。刚才触碰时那一瞬的痛还在,像是有东西在她血脉里烧了一下。她知道,那是骨纹推演的代价。
但她不能说。
她把玉简收入袖中,动作自然,像是收起一块寻常石头。
“好。”她说,“我听你的。”
萧宇焕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但他最终只转身,走向院门。
“子时过了。”他背对着她,“睡吧。明日,还有很长的路。”
他拉开门,走出去,又停下,没回头。
“别信裴衍之。”
说完,门关上了。
谢翠雪独自站在院中,风吹动她素色囚衣,腰间那块用碎布拼出的凤凰图案微微颤动。她抬起手,摩挲着左手小指——那里藏着骨哨碎片,也藏着母亲最后一句话:“活下去,别信任何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玉简在袖中贴着手臂,冰凉如蛇。
她没点灯,也没动。就站在原地,听着远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过。
三更了。
寿宴在明日子时开始。她还穿着囚衣,脚上是破旧布鞋,发未梳,面未洗。可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已经变了。
裴衍之来了,给了图,问了那个问题。
萧宇焕来了,护了她,也警告了她。
而她,接下了玉简,答应了合作,心里却没一个字是真的信。
她慢慢蹲下身,从砖缝里摸出那枚玉牌——萧宇焕给她的通行令。它还在这里,没丢,也没毁。
她把它贴在胸口,感受那一点微凉。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屋内。
床边,萧衍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手指掠过他瘦小的脸颊。
孩子在梦里皱了下眉,又舒展开。
她在他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玉简,放在膝上。
没打开。
她只是看着它。
窗外,月亮偏西,光比先前暗了。院中枯草伏地,一片死寂。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玉简边缘。
一道极细的裂痕,藏在纹路深处,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