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日头偏西，冷宫的残墙将影子拉得细长。谢翠雪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块碎布，正一针一线缝补萧衍的衣袖。线是拆了旧帕子的边，颜色不对，针脚也歪，但她缝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针的分量。
萧衍蹲在一旁，用草茎编蚱蜢，手指灵巧地翻动，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他脚上的布鞋裂了口，露出半截脚踝，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轮廓。风吹过废墟，卷起灰土，他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
“姐姐，王爷会不会来？”他抬头问。
谢翠雪没停手，只道：“会。”
她说话时目光没抬，可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昨夜她又梦见了那碗药——不是味道，是递碗的手势。谢太后那时穿的是素青常服，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镯子内侧刻着“谢”字。她醒来时掌心发烫，像是被什么烙过。她知道，有些事快了。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沉稳、利落，靴底碾过碎石，没有迟疑。谢翠雪终于抬眼，看见玄色蟒袍的下摆在断墙后一闪，随即，萧宇焕走了进来。
他比三日前更显冷峻。腰间镇魂剑未出鞘，但剑穗垂落的角度绷得极直，像是随时会弹起。他目光扫过院子，先落在谢翠雪脸上，随后移到萧衍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七日后，皇帝寿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太子要你献舞。”
谢翠雪放下针线，把衣服叠好放在膝上。她没问为什么，也没露惊色，只是静静看着他。
萧宇焕继续说：“当众起舞，乐止之时，若你体内有神骨共鸣，阵法自启，猎取即成。若无，则以欺君论罪，当场处决。”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这是死局。”
谢翠雪点头：“我知道。”
她语气平常，像在听一场寻常宫宴安排。萧衍停下手中的草蚱蜢，仰头看她，小脸有点白。
“你不怕？”萧宇焕问。
“怕也没用。”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眉心，那里微热，金纹未现，“我只想知道，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这不是死局。”他走近两步，站在她面前，“这是机会。太子急了，才敢用这种明招。他想借寿宴之名，行猎骨之实，可只要我们在场，就能反设一局。”
“你要我配合？”
“你体内的东西，是钥匙。”他说，“只有你能触发阵法，也只有你能在阵法开启时，让它为我所用。”
谢翠雪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膝上的衣服，又看向萧衍。孩子正抓着她的袖角，手指发紧。
“我可以答应你。”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萧宇焕眼神一凝：“说。”
“带萧衍走。”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事成之后，你带我们两个出宫。他不能留在这儿。”
萧宇焕目光转过去，再次看向萧衍。孩子瘦弱，脸色泛青，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没有躲，也没有哭。那一瞬，他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种熟悉的空荡，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却又抓不住。
他皱眉：“他是谁？”
“冷宫的小太监。”谢翠雪答得干脆，“没人管，也没人认。可他是我唯一要保的人。”
萧宇焕盯着孩子看了很久。院中风停了，连灰都悬在半空。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宫墙外有一片芦苇荡，他追一只白鹭跑进去，结果迷了路。天快黑时，有个小孩坐在水边，光着脚晃荡，回头冲他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像宫里的人。
可那孩子是谁？
他甩开思绪，收回目光：“行。”
谢翠雪抬眼。
“我答应你。”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但你要听我的安排。每一步怎么走，什么时候动，我说了算。你不许擅自行动，也不许试探底线。否则，我不但不会带你走，还会亲手把你送回地窖。”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不是笑，也不是嘲讽，倒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成交。”她说。
萧宇焕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略顿，回头看了一眼。谢翠雪仍坐在石阶上，左手搭在萧衍肩上，右手摩挲着小指上的骨哨碎片。阳光斜照，她眉心隐约浮出一道金线，一闪即逝。
他握了握剑柄，走了。
院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萧衍松了口气，身子软了下来，靠在谢翠雪臂弯里。
“姐姐……”他小声叫。
谢翠雪低头看他，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乱发。孩子眼睛红了，强忍着没哭出来。
“不怕。”她低声说，“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王爷答应带我们走。”
萧衍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他说你要听他安排……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她心头一紧。
“胡说什么。”她捏了捏他的脸，“姐姐说过要护你，就一定会做到。就算他反悔，我也不会丢下你。记住了？”
萧衍咬着唇，终于点了头。
她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孩子的头发干枯，带着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可呼吸是暖的。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沉下去。
她知道萧宇焕没说实话。
寿宴不是机会，是刀口。太子不会只设一个局，萧宇焕也不会只押一场赌。他们都在利用她，可她也一样，在利用他们。
她不需要完全信任他，只需要他兑现承诺——带萧衍出宫。
至于其他……她抬手，掌心贴住胸口，那里有块玉牌，冰凉坚硬。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囚徒。她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运气，是靠算计。
她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把缝好的衣服披在萧衍肩上。
“走，回屋去。”她说。
萧衍拉着她的衣角，跟着站起来。刚迈出一步，他又回头望了望院门，像是怕刚才那人突然折返。
“别怕。”谢翠雪说，“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
他们走进屋内，门轻轻合拢。屋中光线昏暗，只有一线夕阳从窗缝透进来，照在床沿上。谢翠雪坐在床边，让萧衍躺下，替他盖好薄被。
孩子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她坐在那儿，没动，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外面天色渐暗，风又起了。院中枯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她抬起手，看着骨哨碎片在暮光中泛着暗色的光。她没摩挲它，只是静静握着，像握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七天。
她心里默数。
第一天，她要试出萧宇焕到底知道多少；
第二天，她要确认寿宴阵法的位置；
第三天，她得想办法避开可能的伏兵；
第四天……
她忽然停住。
不能再想了。
现在想太多，只会乱。她得等，等他下一步动作，等他露出破绽。她不是孤注一掷的人，从来都不是。
她低头看萧衍，孩子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像是梦到了什么。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睡吧。”她说。
屋里静下来。
她坐着，背挺得很直，眼睛望着窗外。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夜彻底落下。
她没点灯。
黑暗里，她摸出玉牌，贴在掌心。玉石冰凉，边缘磨得她掌心发麻。她记得萧宇焕临走前说的话——“你要听我的安排”。
她可以听。
但她不会只听。
她要的是主动权，不是施舍。
她缓缓闭上眼，呼吸放轻。眉心那道金纹隐隐发热，像是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
七天后，寿宴开始。
她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被动求生的那个疯妃。
她是谢翠雪。
她要活着走出去，带着萧衍，一步都不回头。
屋外，风穿过断墙，发出低低的呜咽。一片枯叶被卷起，撞在窗纸上，停了一瞬，又落下去。
谢翠雪睁开眼，目光清冷如初。
她坐得笔直，手里的玉牌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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