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落尽余晖,漫天飘舞的鬼血与碎刃终于归于沉寂。
无限城崩塌的烟尘散去,天地间只剩下战后苍凉的风。鬼杀队众人瘫坐在残破的土地上,满目疮痍的战场再也没有凄厉的嘶吼,唯有晚风轻轻拂过遍地伤痕。
不死川实弥半跪在地,纯白的羽织沾满污浊的血污,脸上纵横的旧疤混着新鲜伤口,狰狞得近乎可怖。他的呼吸粗重紊乱,常年紧绷的脊背第一次彻底脱力,那双素来凶狠、桀骜、从不示弱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身侧气息微弱的弟弟。
不死川玄弥躺在冰凉的泥土上,身体因为透支全部异能、强行同化鬼的力量,正飞速变得虚弱。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少年往日执拗倔强的眉眼彻底松弛下来,只剩一片濒临消散的脆弱。
所有人都以为,这对争吵半生、隔阂半生、彼此怨恨半生的兄弟,最终只会带着遗憾永别。
自母亲化为恶鬼屠戮家人那日起,不死川家的温情就彻底被鲜血撕碎。
年少的实弥亲眼目睹至亲惨死,为了护住尚且年幼的玄弥,他硬生生逼自己褪去所有稚气,化身成暴戾、凶狠、浑身是刺的疯子。他刻意扮演冷酷无情的兄长,刻意对弟弟恶语相向、刻意推开所有亲近。
他怕自己护不住弟弟,怕温柔会成为软肋,怕心软的那一刻,仅剩的家人也会离自己而去。
于是他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守护:装作厌恶玄弥,逼他远离凶险的鬼杀队,逼他做普通的普通人,平安安稳地过完一生。
可玄弥不懂。
年幼的弟弟只看见兄长的冷漠、暴躁与刻薄。他看见实弥投身斩鬼之路,看见他满身伤痕却从不回头,看见他对自己极尽疏离。
玄弥以为兄长彻底抛弃了自己,抛弃了残破的家。
执念与误解生根发芽,数年时间,兄弟二人渐行渐远。重逢即是争执,相见便是针锋相对,冷漠、赌气、试探、伤害,成了他们唯一的相处方式。玄弥执着地想要追上兄长的脚步,想要得到一句认可;实弥固执地伪装冷漠,用伤害掩盖极致的牵挂。
半生隔阂,皆是深情所误。
“……哥。”
微弱的气音从玄弥唇边溢出,轻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风。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拼尽所有力气望向身旁狼狈不堪的兄长。往日里带着委屈、不甘与执拗的目光,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疲惫与眷恋。
实弥浑身一僵,素来暴烈的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辈子打架斗殴、悍不畏死,面对上弦恶鬼从未有过半分畏惧,遍体鳞伤也只会咧嘴冷笑。可此刻面对奄奄一息的弟弟,他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一碰,这唯一剩下的家人,就彻底碎了。
“闭嘴。”实弥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依旧是一贯凶狠的语气,却没了半分戾气,“别说话,省点力气。”
玄弥浅浅地喘着气,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虚弱又释然:“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实弥瞳孔骤震。
“以前总怪你……丢下我,怪你对我太凶,怪你从来不要我。”玄弥的声音断断续续,眼底积攒多年的委屈尽数散去,只剩通透,“我太笨了……一直看不懂。”
看不懂你一身暴戾是伪装,看不懂你满身伤痕是守护,看不懂你次次推开我,是想让我好好活着。
多年的争吵、赌气、冷战,所有横亘在兄弟之间的冰山,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实弥别过头,猩红的眼底瞬间翻涌上水光。他这辈子流血不流泪,疼到骨裂、痛到濒死都不曾掉过一滴泪,此刻却控制不住地酸涩发胀。
他嘴硬了十几年,凶狠了十几年,伪装了十几年,从来不肯对弟弟说一句软话。
“蠢货……”他低声骂道,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从头到尾,该道歉的是我。”
是我太笨拙,是我太固执,是我用最错误的方式,爱了最珍视的人十几年。
“我从来没有丢下过你。”
实弥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将虚弱的弟弟揽进怀里,动作笨拙又谨慎,生怕弄疼他。曾经杀伐无数、力道狂暴的风柱,此刻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我拼命斩鬼,拼命活着,满身伤痕地撑下去,唯一的念想,就是让你能好好活着。”
“我怕你卷入凶险,怕你死于非命,怕你跟着我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所以我故意凶你、赶你、冷落你。”
“是哥不好,玄弥。是哥太蠢,让你委屈了这么多年。”
压抑了十几年的心声,终于冲破所有伪装,坦坦荡荡地袒露在晚风之中。
玄弥靠在兄长温暖的怀抱里,紧绷了数年的心弦彻底松弛。积压多年的不甘、委屈、怨怼,全部在兄长温柔的告白里烟消云散。
他微微抬手,轻轻抓住实弥破烂的羽织衣角,像小时候依赖兄长那样,轻声呢喃:“哥……我不怪你了。”
“以后……我们不要再吵架了。”
“嗯。”实弥重重应声,滚烫的泪水终于坠落,砸在玄弥的发顶,温柔又滚烫,“再也不吵了。”
硝烟散尽,晚风温柔。
那场贯穿青春、隔阂数年的兄弟冷战,在遍地疮痍的终战之地,彻底落幕。
后来,玄弥靠着残存的生机慢慢休养,褪去了鬼化的后遗症,安稳活了下来。
不死川兄弟再也没有过针锋相对的争执。
曾经浑身是刺、戾气满身的风柱,渐渐收敛了所有暴戾。他会耐心听弟弟说话,会笨拙地关心弟弟的起居,会在玄弥训练受伤时,一边嘴上数落,一边仔细为他包扎伤口。
庭院的晚风岁岁吹拂,昔日疏离的身影渐渐并肩而立。
落日余晖下,两个挺拔的身影站在院中,不再有误解,不再有隔阂,不再有口是心非的伤害。
破碎多年的不死川之家,终于在风雨过后,圆满和解。
风起有归处,余生有至亲。
这世间所有的残风凛冽,终皆归于兄弟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