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1)班的空气,在开学第一周就呈现出泾渭分明的两半。
靠窗最后一排,沈知叙正低头演算一道物理大题。他穿得干净,校服袖口规规矩矩地卷到小臂,露出冷白的手腕和一根极细的银绳。教室里风扇转得吱呀作响,偶尔有男生大声笑闹,他只是微微蹙眉,身体下意识地向墙角缩了缩,像只警惕又安静的猫。
直到一股带着阳光和皂角味道的热风,毫不客气地撞进了他的安全区。
“同学,借个光。”
江驰野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拉开椅子,动作带风。他校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亮橘色的卫衣,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坐下,他就从兜里掏出一瓶还冒着冷气的橘子汽水,“啪”地一声顿在桌面上,震得沈知叙手边的笔筒都跟着颤了一下。
沈知叙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抬头,只往旁边挪了半寸。
江驰野偏过头,盯着同桌的侧脸看了两秒。这人睫毛很长,眼型细长下垂,唇色浅得像没血色。明明是个生人勿近的冷白皮,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点。
“我叫江驰野,驰骋的驰,野蛮的野。”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声音清朗,“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关照啊,学神。”
沈知叙终于停下笔,转过头。他看着江驰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因为对方的自来熟而产生任何波澜。他微微点头,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沈知叙。不用关照,互不打扰就行。”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张物理卷子。
江驰野挑了挑眉,也不恼,拧开汽水灌了一大口。他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脸皮厚。他早就听隔壁班的人说过,高二(1)班有个年级第一,长得好看但脾气冷得像块冰,谁碰谁冻手。
可刚才沈知叙挪位置的时候,他眼尖地看到,那人不仅没把桌上的书往他这边推,反而还顺手把一本快掉到地上的草稿本捡起来,整齐地码在了桌角。
明明怕生得要命,骨子里却是个会替别人收拾烂摊子的性子。
下午的体育课是男生们的狂欢。篮球场上肌肉碰撞,哨声和起哄声几乎要掀翻顶棚。沈知叙照例没下场,他抱着一本英语词汇书,独自坐在看台最高处的角落,背对着喧闹的球场。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刚剥开糖纸,一片阴影突然罩了下来。
“学神,一个人躲这儿不闷啊?”
江驰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球场上跑了下来,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顺着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滴。他手里还抱着个篮球,整个人散发着滚烫的热气,像个小太阳一样杵在沈知叙面前。
沈知叙下意识往后靠了靠,眉头微蹙:“我不闷。你不用管我,去打球吧。”
“打完了,渴死了。”江驰野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坐下,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从沈知叙手里拿过那颗刚剥开的薄荷糖,直接丢进嘴里。
沈知叙愣住了。他看着江驰野嚼着那颗薄荷糖,喉结上下滚动,一时间竟忘了把糖要回来。
“你身上怎么一股薄荷味?”江驰野嚼着糖,含糊不清地问,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跟这糖一个味儿。”
沈知叙抿了抿唇,没回答,只是默默把手里剩下的半颗糖塞回口袋。
“喏,赔你的。”江驰野突然从运动裤兜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橘子味硬糖,塞进沈知叙手里。他的指尖带着打球磨出的薄茧,擦过沈知叙冷白的掌心时,烫得沈知叙指尖微蜷。
“以后我打完球,都给你带橘子糖。”江驰野冲他笑,虎牙在阳光下格外晃眼,“你请我吃薄荷糖,我请你吃橘子糖,公平吧?”
沈知叙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带着体温的橘子糖,耳边是球场上依旧喧闹的哨声,可眼前这个人,却像一道不讲理的光,硬生生劈开了他周围那层无形的壳。
他握紧了那颗糖,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江驰野没听清,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我说,”沈知叙抬起眼,浅淡的眸子里终于映出了他的影子,“你的物理卷子,今晚晚自习借我看看。”
江驰野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开了,连带着那双上挑的眼尾都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行啊,学神。不过说好了,讲题可以,不许嫌我笨。”
晚自习的灯光昏黄,沈知叙看着江驰野那张惨不忍睹的物理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而江驰野则趴在桌上,侧过头,目光根本没在卷子上,而是肆无忌惮地落在沈知叙握着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突然觉得,这块冰,好像也没那么难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