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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大典,灵台塌了,大师兄又闯祸

大师兄啊,别在宗门捣乱了

时值暮春,青云山云雾缠峰,万道灵辉自九重天垂落,漫过七十二座灵峰,汇向主峰青云台。

今日是青云宗千年一度的祀天大典,全宗上下三万余弟子、数十位长老尽数到场,连隐于后山闭关百年的宗主云玄子,也亲自出关主持典礼。

青石铺就的通天台阶从山脚绵延至峰顶,两侧玉灯长明,遍植千年灵兰,馥郁仙香飘出百里之外。各峰弟子按辈分整齐分列,衣袂翻飞,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祀天仪式,坏了宗门千年气运。

执法长老严律一身墨色执法道袍,腰悬惩戒玉尺,面容刻板冷肃,来回巡视队列,一双锐利眼眸扫过每一名弟子,但凡有人身姿稍有松懈,便会投去警告目光。

“今日祀天,敬奉三清、祷告山川,祈求九州灵气绵长、仙门安稳,诸位弟子恪守礼法,谨守本心,万万不可失了青云体面。”严律声音浑厚,传遍整座青云台,字字重如磐石,“往年大典皆有弟子轻佻犯错,今日若有人敢捣乱,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全场弟子齐齐垂首应和,声浪整齐划一:“弟子谨记长老训诫!”

唯有队列最前方,本该端坐首席、身为全宗表率的青云大师兄,不见半分恭谨模样。

石凡斜倚在祀天台最中央的白玉祭台边缘,一条长腿随意搭在祭台供桌之上,紫纹长裤松松垮垮,半只草鞋耷拉在脚尖,晃来晃去。他乌黑长发未束发冠,只用一根随手折来的柳枝草草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眉眼间,那双天生带着几分桀骜痞气的眸子,正滴溜溜盯着桌案上摆放的供奉灵桃。

祭台上摆满各界进贡的天材地宝:三千年瑶池灵桃、九叶凝神仙芝、琥珀酿就的千年灵酒,皆是寻常修士求而不得的至宝,此刻尽数被石凡视作零嘴。

他指尖轻轻捻起一枚红润饱满的灵桃,咔嚓咬下一大口,清甜汁水顺着下颌滴落,弄脏了光洁无瑕的白玉祭台,雪白桃核被他随手一弹,“咚”地砸在前方一名内门弟子的道冠上。

那弟子浑身一僵,却不敢回头,只能死死抿住嘴唇,眼底满是无奈。

身侧小师妹苏清月穿着素白侍女道裙,手里捧着焚香,悄悄往石凡身边挪了半步,细若蚊蚋地低声劝道:“大师兄,快些坐好,宗主与长老们马上就要登台了,这般模样若是被看见,又要被罚禁闭……”

石凡嚼着灵桃,含糊不清地瞥她一眼,漫不在乎地摆手:“慌什么,这祭台造得死板,坐都坐不舒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修仙整日拘着自己,还有什么意思?”

苏清月急得眉心微蹙,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却被石凡轻巧侧身躲开。

“可今日是千年大典,全九州各大门派都派了观礼使者前来,凌霄剑派、浩然书院的人都在云廊看着呢,你这般胡闹,旁人只会笑话我们青云宗首席弟子不知礼法。”

“笑话便笑话。”石凡嗤笑一声,抬手拎起一坛封泥完好的琥珀灵酒,指尖运力轻轻一旋,酒坛封口应声碎裂,醇厚酒香瞬间席卷整个祭台,“那些老古板,一辈子守着条条框框,活得如同木偶,我还嫌他们无趣。再说,这灵酒灵桃摆在这里也是放着,摆给天上虚无缥缈的神明,不如进我的肚子,好歹不浪费。”

苏清月急得眼眶微微泛红,左右张望,见执法长老严律还在另一侧整顿弟子队列,暂时没有看过来,连忙压低声音:“大师兄,算我求你了,快把灵酒放下,端正身姿好不好?上次你偷偷炸了丹堂炼丹炉,清风长老心疼半生积攒的灵药,险些闹到宗主面前;前几日你拆了外门试炼迷阵,数百外门弟子困在山中一夜,今日万万不能再闯祸了!”

石凡见小姑娘急成这般,心底软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收敛,只是将酒坛往身后藏了藏,嘴上嬉皮笑脸:“清月小师妹就是心软,放心,我自有分寸,顶多吃两个桃子,绝不闹大事。”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石凡!”

严律不知何时已经巡到祭台之下,一双老眼气得通红,手中惩戒玉尺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全场三万弟子闻声,齐刷刷转头,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祭台上吊儿郎当的少年身上,云廊处前来观礼的各派使者也纷纷侧目,低声交头接耳,议论声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那便是青云宗那位大名鼎鼎的顽劣大师兄?果真如传闻一般无法无天。”

“千年祀天大典何等庄重场合,他竟在祭台偷吃供奉,青云宗怎会选这般弟子做首席?”

“听闻此子修行三年,不学术法、不练御剑,整日只知闯祸,偏偏肉身强横,一众长老都奈何不了他。”

细碎嘲讽的议论传入耳中,苏清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慌忙躬身对着下方严律行礼:“长老恕罪,大师兄他一时贪玩,弟子这就劝他安分……”

“贪玩?”严律大步踏上祭台台阶,一步步逼近石凡,每一步落下,地面青石都微微震颤,“今日祀天,关乎青云千年道运,全宗上下谨守礼仪,唯有你,身为首席大师兄,不思以身作则,反倒登坛亵渎供奉、损毁祭器,石凡,你可知罪!”

石凡慢悠悠放下啃了一半的灵桃,从祭台上站起身,身形挺拔清瘦,明明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站在威严的执法长老面前,却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挑眉轻笑:“长老这话未免太重,天地神明若真有灵,应当体恤凡人修士,一坛灵酒几枚桃子而已,何来亵渎一说?再说这白玉祭台造得四四方方,死板无趣,我不过是靠着歇了片刻,何罪之有?”

“强词夺理!”严律气得胡须颤抖,抬手举起惩戒玉尺,便要朝石凡肩头落下,“门规第一条,尊师守礼,敬奉天地,你屡教不改,今日我便好好惩戒你,让你记住规矩二字!”

玉尺裹挟淡淡的灵力破空而来,寻常内门弟子挨上一下,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经脉受损,可玉尺落在石凡肩头的刹那,只听见“铛”的一声脆响,如同撞击在千年玄铁之上,严律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玉尺反噬而来,手腕剧痛,整只手臂发麻,玉尺险些脱手飞出去。

他心中大惊,再次看向石凡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

三年前石凡被宗主云玄子带上青云山,无师门引荐、无灵根检测,凭空成为首席大师兄,当时所有长老都心存异议,可无论何种法器、法术落在石凡身上,都无法伤他分毫,金刚不坏般的肉身,是全宗无解的怪事。

严律压下心中震惊,厉声呵斥:“肉身得天独厚便可以肆意妄为?今日大典你肆意胡闹,损毁祀天供品,当着九州各派使者的面折损青云颜面,今日必须关你入锁灵崖禁闭三月,抄写门规千遍!”

“禁闭?”石凡嗤笑一声,抬手把玩着手中的灵酒坛,“锁灵崖那地方黑漆漆一片,连灵果都没有,我不去。再说,这大典无趣得很,不如我拆了这祭台,咱们早早散场,省得所有人站在这里受罪。”

话音未落,石凡脚步微动,脚掌轻轻踏在白玉祭台的立柱衔接之处。

他看似只用了微薄力气,可那由天外寒玉混合千年灵矿铸造、承受过数十次祀天大典、历经数道加固阵法的白玉祭台,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裂响。

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顺着石凡踩踏的位置迅速蔓延整块祭台台面,供桌剧烈摇晃,摆放其上的仙芝、玉器哗啦啦滚落一地,那根支撑祭台顶端灵纹华盖的白玉立柱,从中裂开一道深可见底的缝隙,华盖之上悬挂的祈福玉铃成片坠落,摔得粉碎。

全场死寂。

三万弟子瞠目结舌,各派观礼使者纷纷站起身,满脸错愕,严律瞳孔骤缩,僵在原地,连手中的惩戒玉尺都掉落在地。

苏清月捂住嘴唇,险些惊呼出声,满眼绝望地看向身旁一脸无所谓的少年。

“大、大师兄……你、你把祀天灵台踩塌了……”台下二师弟林小冲双腿发软,颤抖着抬头,声音带着哭腔,率先崩溃哀嚎,“大师兄啊!别在宗门捣乱了!这可是千年一遇的祀天台,全宗耗费百年才打造完成,这下全毁了!”

有第一个人开口,其余弟子也纷纷跟着低声叫苦,连绵不绝的哀嚎响彻青云主峰。

“大师兄,求你安分一点吧!”

“今日大典彻底毁了,宗主出关看到这一幕,怕是要动真怒!”

“各派使者都看着,往后我们青云宗要被整个九州仙门笑话数年!”

无数道埋怨、无奈、焦急的目光全部投向石凡,可少年只是低头看了眼脚下蔓延的裂痕,摸了摸鼻尖,语气平淡:“我不过轻轻踩了一脚,谁知道这台子这般不结实,造台的工匠偷工减料,反倒怪我不成?”

严律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极致的无力:“石凡……石凡!你真是要将青云宗搅得天翻地覆才甘心?”

就在场面僵持、所有人手足无措之际,云层深处缓缓飘来一道温和悠远的道音,抚平了全场躁动慌乱的气息。

“何事喧哗,惊扰祀天灵气?”

云雾向两侧散开,一名白发垂肩、身着素色流云道袍的老者缓步踏云而来,周身环绕淡淡的温润灵光,正是青云宗宗主,云玄子。

老者眉眼淡然,看不出半分喜怒,目光缓缓扫过碎裂的白玉祭台、散落一地的供奉宝物,最后落在站在裂痕中央,手里还拎着半坛灵酒的石凡身上。

严律如同见到救星,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悲愤:“宗主!您可算来了!今日千年祀天大典,全宗弟子严守礼法,唯独石凡登坛偷吃供奉,不敬天地,方才更是直接踏裂整座祀天灵台,损毁无数祭祀至宝,折损我青云颜面,此子顽劣至极,依门规应当废除身份,逐出青云!”

所有弟子齐齐低头,等候宗主发落,各派使者也凝神观望,想看看青云宗主如何处置这名闯下弥天大祸的首席大师兄。

苏清月攥紧衣角,往前踏出半步,想要为石凡求情,却被石凡不动声色地轻轻拉到身后。

石凡抬眼,坦然迎上云玄子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宗主,长老夸大其词,我只是觉得祭台站着不舒服,稍微借力靠了靠,谁承想材质不堪一击,并非我有意损毁。至于供奉灵桃灵酒,摆在台上无人享用,白白浪费,我代为品尝,算不上大错。”

云玄子静静看着他,那双看透万古沧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柔和,无人知晓,三年前山下凡尘村落遭遇邪魔屠戮,是他在尸横遍野的废墟之中,捡到了尚在昏迷的少年石凡,翻阅无数太古残卷,他早已看透这少年藏在凡胎之下的惊天根骨。

三界皆惧、诸天忌惮的齐天大圣,轮回转世的无相灵童。

世人只看见他顽劣胡闹,唯有云玄子清楚,这份桀骜不羁,是大圣刻入神魂的本能,厌恶仙门虚伪死板的规矩,鄙夷仙神高高在上漠视凡尘的姿态。

云玄子轻轻抬手,打断了还要继续控诉的严律,温和开口:“祭台损毁,重修便是,供奉之物本就是心意,何须过分苛责。今日大典惊扰天地,是我青云布置不周,非大师兄一人之过。”

一句话,轻描淡写将石凡踏裂祀天台的滔天大罪轻轻揭过。

全场弟子、各派使者尽数愣住,严律更是一脸难以置信,急声道:“宗主!万万不可纵容!此子三年来闯祸无数,炸丹房、毁试炼阵、戏耍灵兽,如今连祀天灵台都毁了,若次次从轻发落,门规形同虚设,日后其他弟子如何管教?”

“规矩是用来约束心性浮躁、道心不坚之人,而非桎梏本心纯粹之辈。”云玄子淡淡一笑,目光再度落回石凡身上,“凡儿,毁坏祭台终究不妥,罚你三日之内,寻来千年暖玉矿材,协助工匠重修灵台,其余责罚,就此作罢。”

仅仅只是寻矿重修,连禁闭、抄写门规的惩罚都免去了。

台下弟子一片哗然,林小冲苦着脸小声和身边楚瑶嘀咕:“又是这样,大师兄闯再大的祸,宗主永远轻轻放过,我们要是敢弄坏一件普通法器,少说也要禁闭半月,这待遇也差太多了……”

楚瑶点头叹气:“谁让他是宗主亲自带上山的首席大师兄,宗主向来偏袒他。”

石凡倒是不意外,耸肩将手中灵酒坛塞给身旁的苏清月保管:“行,重修便重修,三日之内我把矿石寻来便是。”

说完,他无视全场复杂的目光,迈步直接从满是裂痕的祭台上跃下,紫纹衣袍随风扬起,穿过分列两侧的弟子队列,全然不在意身后此起彼伏的哀叹。

苏清月连忙抱着灵酒快步跟上,一路小跑追上石凡的脚步,小声问道:“大师兄,宗主这般包容你,你往后能不能少闯一点祸?方才我看着严律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实在吓人。”

石凡走在蜿蜒下山的灵阶上,指尖随手摘下路边一株千年凝露灵草,放在鼻尖轻嗅,漫不经心开口:“我也不想惹长老生气,只是这青云山条条框框太多,做什么都要循规蹈矩,实在憋闷。那些长老整日打坐苦修,一心只求飞升成仙,却从未下山看过山下凡尘百姓的日子,这般修仙,又有什么意义?”

苏清月脚步一顿,轻声道:“修仙本就是为了超脱凡尘,凡人寿命短暂,疾苦缠身,修士脱离红尘才是正道,各大仙门皆是如此。”

“正道?”石凡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山脚下隐约可见的凡间城镇,眼底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几分,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怅然,“若超脱便是抛弃凡人生死,冷眼旁观疾苦,这般正道,我不认。”

苏清月看不懂大师兄突如其来的低落,只当他又在胡言乱语,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方才宗主罚你寻找千年暖玉矿,后山寒渊深处才有这种矿石,渊底盘踞一头三阶冰纹玄蛇,性情凶暴,寻常内门弟子根本不敢靠近,大师兄你要多加小心。”

石凡挑眉,眼中燃起几分兴致:“三阶玄蛇?正好无趣,去会会也好。”

二人沿着灵阶一路下行,身后主峰青云台的混乱还未平息,严律长老正在安排弟子清理破碎的祭台残骸,各派使者聚在云廊低声议论,所有人的话题,全都绕不开那位大闹千年祀天大典的青云顽劣大师兄。

行至半山腰桃花溪,溪边几名外门弟子正在采摘桃花炼制清心符,看见石凡走来,纷纷下意识避让,小声互相提醒。

“快看,是大师兄,离远一点,免得被他捉弄。”

“上次我不小心撞到他,他反手把我的符箓全部丢进溪水里,练了半月的符纸全废了。”

“刚才主峰传来消息,大师兄直接踩塌祀天台,宗主居然都没重罚他,真是羡慕不来。”

细碎的议论落入耳中,石凡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溪边桃树下,抬手一挥,满树盛放的粉色桃花尽数飘落,洋洋洒洒铺满整条溪流,溪水瞬间漂满花瓣,几名外门弟子惊呼出声,心疼还未采摘的桃花原料。

“大师兄!那是我们用来炼制清心符的桃花!”领头的外门少年急得直跺脚。

石凡咧嘴一笑,指尖一引,飘落的桃花汇聚成一束,递到身侧苏清月手中:“送你,比干巴巴的符纸好看多了。”

苏清月捧着满捧桃花,又好气又好笑:“你又随意损毁旁人辛苦采摘的灵植,等下外门管事又要来找长老告状了。”

“告便告。”石凡背靠桃树坐下,双腿伸在溪水之中,任由冰凉灵溪漫过脚踝,“管事若是来找,我再赔他一整树桃花便是,后山桃林多的是。”

苏清月坐在他身侧青石上,指尖轻轻梳理手中桃花,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大师兄,我一直很好奇,三年前宗主在凡尘捡到你,你明明没有检测出上等灵根,却直接封你为青云首席,宗门无数内门弟子苦修多年,天赋远超常人,心中难免不服气,你为何不愿静下心修炼术法、勤练御剑,堵住旁人悠悠众口?”

石凡低头看着溪水中游过的灵鱼,眸光深邃,心底深处似有模糊的碎片闪过,却抓不住分毫,那些破碎画面里,漫天金光、滔天战火、亿万哭喊的凡人,转瞬消散无踪。

他甩了甩头,将莫名涌上的沉闷压下,恢复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修炼御剑有什么意思?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功法,困在灵峰之中,看不到山川万里,听不到人间烟火。我这身皮肉刀枪难伤,寻常法术伤不了我,修不修炼又有什么差别?倒不如四处闲逛,看看青云七十二峰各处景致,偶尔下山逛逛城镇,自在许多。”

“可修士的本分便是潜心修行,寻求大道长生。”苏清月轻声反驳。

“长生就一定好吗?”石凡侧头看她,“看着身边一代代凡人老去、离世,亲友尽数消散,独留自己一人永生不死,漫长岁月只剩孤寂,这般长生,我不想要。我反倒觉得山下凡人短短数十载,有欢笑有苦难,家人相伴,烟火缠身,才算活得真切。”

苏清月一时语塞,她自小长在青云山,自幼接受仙门教化,从未这般思考过长生与凡尘的取舍。

二人在桃花溪静坐片刻,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师弟林小冲满头大汗狂奔而来,看见石凡便苦着脸哀嚎:“大师兄!可算找到你了!清风长老气得要疯了,方才你大闹祀天台,长老听闻你随手糟蹋灵桃灵酒,想起前阵子你偷光他丹堂千年朱果,这会儿拎着药锄往这边赶,说要找你算账!”

石凡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缓缓站起身:“清风老头?正好,上次偷他朱果还没跟他赔罪,我去会会他。”

“别啊大师兄!”林小冲连忙拦住他,“清风长老视灵药如同性命,丹堂珍藏的朱果是他耗费二十年心血培育,你一夜之间摘得干干净净,他记恨至今,今日又听闻你糟蹋祭祀灵果,怕是真要动怒动手!”

话音未落,一道苍老愤怒的声音自山道尽头传来:“石凡!你这混小子,给老夫站住!”

丹堂清风长老一身青布药袍,手中紧握一柄淬灵药锄,快步冲来,花白胡须气得根根竖起,目光死死锁定石凡。

“三年来老夫处处忍让,你偷丹草、炸丹炉、摘朱果,老夫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千年大典祭祀灵果你也敢肆意糟蹋,全然不知珍惜天材地宝,今日老夫定要好好教训你!”

清风长老快步冲到近前,举起药锄便朝着石凡身前地面劈下,灵力震荡,地面裂开一道细缝,可见长老此刻怒气滔天。

苏清月连忙上前阻拦:“清风长老息怒,大师兄他只是一时贪玩……”

“贪玩?”清风长老拂开她的手臂,痛心疾首,“天材地宝孕育千年方能成型,每一株都蕴含天地灵气,用以修炼救人,他却只当作零嘴随意糟蹋,这般心性,如何配做青云首席大师兄!”

石凡不闪不避,任由药锄停在自己身前半尺之处,轻笑开口:“长老不必动怒,朱果也好,灵桃也罢,草木生灵自有轮回,被我吃下化作自身血气,也算物尽其用,总好过摆在祭台上无人问津,慢慢流失灵气枯竭而亡。长老一味囤积灵药,锁在丹堂密室不见天日,难道就不算浪费?”

“强词夺理!”清风长老气得手都在抖,“灵药本是炼丹济世之物,岂是供你口腹之欲的零食!”

“济世?”石凡眸光微冷,“长老丹堂丹药堆积如山,平日只分给宗门内门弟子服用,山下凡尘村落疫病横行,无数百姓身染重病无药可医,长老可曾分过半枚丹药下山救人?囤积灵药闭门苦修,谈何济世救人,不过是自私自利罢了。”

清风长老一怔,一时竟无法反驳,愣在原地,怒气消减大半。

他一心钻研丹道,毕生心思都放在培育灵药、炼制高阶仙丹之上,的确从未将凡人生死放在心上,修士超脱凡尘,本就极少过问山下疾苦,石凡这番直白质问,竟戳中了他从未深思过的道心破绽。

石凡见他沉默,语气缓和几分:“长老若是心疼朱果,三日之内,我入后山深渊,寻几株万年朱果树苗移栽丹堂,弥补你的损失,今日大典灵果,明日我去云海秘境采摘十株瑶池仙桃奉上,如何?”

清风长老看着眼前少年坦荡的眼神,心中怒火消散大半,长长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药锄:“你这孩子,道理总能说得头头是道,行事却依旧顽劣。罢了,树苗仙桃不必特意寻找,往后少糟蹋灵药便是,丹堂后门的低阶灵果,你若嘴馋,偶尔拿几枚无妨,莫再动我珍藏的千年药草。”

说罢,清风长老摇着头转身离去,步履之间满是无奈。

林小冲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扯了扯石凡衣袖:“大师兄,也就只有你,能把暴怒的清风长老说得主动退让,换做我们,早就被关入药圃劳作半月了。”

石凡淡淡一笑,没有多言。

苏清月看着他的侧脸,心底愈发疑惑,大师兄看似整日胡闹,却总能一语点破各位长老固守多年的狭隘道心,这般通透心性,为何偏偏不肯静下心修行,整日流连山水闯祸捣乱?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霞光铺满青云七十二座灵峰,祀天大典彻底作废,各派观礼使者陆续辞别下山,严律长老带着一众弟子耗费人力清理破损的青云台,全宗上下忙得人仰马翻,源头始作俑者石凡,却带着苏清月、林小冲慢悠悠往后山寒渊走去,打算提前寻找千年暖玉矿,完成宗主交代的惩罚。

后山密林古木参天,林间遍布高阶妖兽,寻常内门弟子结伴都不敢轻易深入,石凡走在最前方,步履轻松,林间潜伏的妖兽嗅到他身上无形的厚重气息,纷纷蜷缩洞穴之中,不敢靠近半分。

林小冲跟在身后,一路心惊胆战,时不时左右张望:“大师兄,传闻寒渊底部的冰纹玄蛇修为三阶,吐息便可冻结山石,我们真要下去?要不还是等几日,联合几位武堂师兄一同前来开采矿石吧。”

“不必麻烦旁人。”石凡随手拨开挡路的粗壮藤蔓,“一条小蛇而已,不足为惧。”

说话间,前方地面寒气骤然加剧,幽深漆黑的寒渊裂口出现在林间尽头,白雾蒸腾,刺骨寒气扑面而来,渊底隐约传来低沉的蛇类嘶鸣,听得林小冲双腿发软,下意识躲到苏清月身后。

苏清月运转自身灵力抵御寒气,眉头紧锁:“渊底寒气太重,冰纹玄蛇擅长冰封术法,大师兄你的肉身虽强横,寒气侵入体内久了也会伤身,千万小心。”

石凡走到寒渊边缘,低头望向深不见底的渊底,漆黑深渊底部隐约闪烁温润白玉光泽,正是千年暖玉矿脉。

“你们二人在此等候,我下去取矿石,片刻便回。”

话音未落,石凡纵身一跃,直接跳入寒气翻涌的寒渊之中,身影瞬间被白雾吞没。

林小冲惊呼一声,冲到渊边向下眺望,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急得来回踱步:“怎么办清月师妹,渊底玄蛇十分凶暴,大师兄不会出事吧?”

苏清月稳住心神,轻声道:“大师兄肉身万法不侵,寻常妖兽术法伤不了他,我们安心等候即可。”

寒渊底部,刺骨冰封覆盖整片地面,巨大的冰纹玄蛇盘踞在暖玉矿脉中央,雪白鳞片布满淡蓝色冰纹,一双竖瞳冰冷锁定从天而降的少年,巨大蛇尾狠狠拍击地面,无数冰棱自地面破土而出,朝着石凡穿刺而来。

冰封术法、刺骨寒气尽数落在石凡身上,却连他衣袍都无法冻结分毫,金刚不灭肉身隔绝一切寒冰侵袭。

冰纹玄蛇见状震怒,巨大身躯扭动,张开布满獠牙的蛇口,吐出一团极致寒冰洪流,席卷整片渊底。

石凡缓步向前,抬手轻轻一握,汹涌寒冰洪流瞬间停滞在半空,任由寒气如何翻涌,都无法向前寸进,少年指尖微微发力,整道寒冰洪流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冰雾消散。

玄蛇惊恐地向后退缩,与生俱来的本能让它感受到眼前少年体内潜藏的滔天恐怖力量,不敢再主动进攻,蜷缩在矿脉角落,发出畏惧的低嘶。

石凡走到矿脉中央,抬手抓住整块布满暖玉的岩壁,手臂轻轻发力,轰隆一声震响,蕴含千年暖玉的整块矿石直接被他徒手掰下,重量上万斤的巨型矿石被他单手扛起,转头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冰纹玄蛇,淡淡开口:“我只取矿石,不扰你栖息,安分守在此处,莫要上山惊扰宗门弟子。”

玄蛇温顺低头,如同俯首朝拜。

石凡扛着巨型暖玉矿石,纵身一跃,顺着寒渊裂口重回地面,白雾散开,少年扛着巨大白玉矿石缓步走出,霞光落在他身上,紫纹衣袍沾染少许渊底寒霜,却丝毫不见疲惫。

渊外等候的苏清月与林小冲看见这一幕,双双惊得睁大双眼。

上万斤的千年暖玉矿石,数十名修士合力都难以搬动,大师兄竟单手轻松扛起,这般恐怖肉身力量,早已超越青云所有长老,可他偏偏从不参与宗门比武、从不修炼术法,整日只知捣乱闯祸。

林小冲咽了口唾沫,小声喃喃:“大师兄到底是什么怪物……这般力量,若是认真修行,怕是整个九州年轻一辈无人能敌。”

石凡将暖玉矿石放在地面,拍了拍手上尘土,看向二人轻笑:“矿石寻来了,三日重修祭台的差事,算是提前完成,走,回前山,看看严律长老有没有收拾完破碎的祀天台。”

夕阳彻底沉入山巅,暮色笼罩青云群山,少年走在前方,身后跟着惊叹不已的师弟师妹,巨大的千年暖玉矿石静静躺在林间,见证着这位顽劣大师兄深藏不露的恐怖实力。

无人知晓,这名整日捣乱、被全宗门哀嚎劝阻的少年,体内沉睡着一尊足以平定诸天浩劫的无相大圣,此刻所有嬉闹顽劣,不过是太古战魂困于凡胎,被虚伪死板的仙门规矩压抑后的本能宣泄。

前山主峰,严律长老带着弟子清理完祭台残骸,望着满台裂痕,长声叹息,脑海中不断浮现石凡吊儿郎当踏裂白玉祭台的模样,无奈低语:“大师兄啊,你何时才能安分一点,不在宗门这般肆意捣乱……”

山风穿过青云七十二峰,将这句无奈的轻叹,轻轻送到后山林间少年耳畔,石凡脚步微顿,抬头望向主峰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随性散漫的笑意。

安分?

这束缚人心、漠视凡尘的死板仙门规矩,他如何安分。

巨型千年暖玉矿石落在青石板上,轰隆一声震得地面碎石弹跳,林小冲连忙往后缩了半步,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直到确认那整块莹白温润、布满淡金色玉纹的矿石真实摆在眼前,才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大师兄……这、这矿石看着比主峰的祭台立柱还要厚重,你当真单凭一只手就从渊底扛上来了?”

石凡随意甩了甩手腕,仿佛方才扛起万斤重玉矿不过是拎起一捆柴火,漫不经心瞥他一眼:“区区石头罢了,有什么难的。那冰纹玄蛇倒是乖巧,见了我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半点不添乱。”

苏清月缓步走到矿石跟前,指尖轻轻拂过玉面流转的温润灵光,眼底满是震撼。她自幼修习矿石辨识之术,一眼便能看出这块暖玉矿脉质地纯粹,蕴含的温煦灵气足以中和祭台寒玉的阴寒,重修祀天台再合适不过。可寒渊底常年极寒,寻常金丹修士踏入都要运转灵力护体,更别说徒手撕裂岩壁、独扛万斤矿石走出深渊。

“三阶冰纹玄蛇,吐息可冻僵元婴修士,九州各大宗门的武堂长老,想要收服它都要组队布下困兽大阵,你竟只身来去,分毫未伤。”苏清月微微蹙眉,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疑惑,“大师兄,你的肉身之力早已超出修仙常理,为何三年来始终不愿踏入武堂修行?烈阳长老数次亲自登门,想要传授你上古炼体功法,你次次避而不见。”

石凡抬脚踢了踢脚边滚落的一小块碎暖玉,碎玉撞在山石上叮当作响。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灵峰,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捕捉的茫然,脑海里又闪过几段破碎模糊的画面——漫天火海、千万生灵哀嚎、一根擎天铁棍横贯苍穹,转瞬又消散无踪,抓不住半分轮廓。

那股沉闷压抑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甩了甩头,压下心底异样,重新挂上惯常的嬉皮笑脸:“炼体功法练来练去,无非是追求肉身强横,我天生皮肉刀枪不入,寒暑不侵,何必费那苦功日日打坐熬筋骨?武堂那群师兄弟每日挥拳练剑,从日出折腾到日落,看着都累,不如游山玩水自在。”

“可拥有这般天赋,白白浪费实在可惜。”苏清月轻轻叹气,“九州年轻一辈修士无不拼命苦修,只求能多一分自保之力,唯有你坐拥得天独厚的本钱,偏偏视修行如累赘。今日大典你闯下大祸,各派使者回去必定四处散播青云首席顽劣不堪的流言,往后宗门参加九州论道大会,我们怕是要被其他门派狠狠嘲讽。”

“嘲讽便嘲讽。”石凡满不在乎地摊手,“那些门派宗主长老,整日端着礼法架子,张口大道超脱,闭口凡尘卑微,我反倒嫌他们虚伪可笑。凌霄剑派当年山下村镇爆发瘟疫,百姓上门祈求丹药,凌苍剑主紧闭山门不肯接济半分;浩然书院满口仁义道德,遇到妖兽祸乱凡城,第一时间收拢弟子撤回山门,任由凡人自生自灭。这般所谓正道名门,他们的眼光,我何须放在心上?”

这话戳中要害,苏清月一时无言以对。她随宗主下山历练过两次,亲眼见过凡俗村镇疫病横行、孩童无药夭折的惨状,各大仙门手握海量灵丹妙药,却极少愿意分予凡人,仿佛凡人生死与仙道毫无干系。只是仙门传承万载皆是如此,她早已默认这是天地定规,从未像石凡一般直白质疑。

一旁的林小冲挠了挠头,小声打圆场:“大师兄话虽没错,可规矩终究是规矩,仙门修士本就以超脱红尘为道,凡人寿命短暂,仙者插手凡尘因果,反倒容易沾染俗世业障,阻碍飞升大道。严律长老常说,过分牵挂凡俗,道心容易滋生杂念。”

“道心?”石凡低笑一声,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舍弃万千苦难百姓换来的飞升,所谓纯净道心,不过是自私冷漠的遮羞布。若大道注定要我漠视生灵,那这大道,我不修也罢。”

话音落下,山间晚风卷着林间落叶掠过三人肩头,气氛一时安静下来。苏清月看着少年桀骜的侧脸,心底越发觉得奇怪,大师兄明明从未深入研读过道经典籍,却总能一针见血戳破仙门根深蒂固的弊病,这份通透,绝非一个十六七岁、整日只知闯祸胡闹的寻常少年能拥有。

石凡没留意两人各异的神色,转身拍了拍巨大暖玉矿石:“先把这玉矿运到主峰工匠阁,完成宗主交代的差事,剩下的时间便无人能管束我了。”

说罢,他单手扣住矿石边缘,轻轻往上一抬,万斤重的暖玉矿再次被轻松扛起,大步朝着主峰方向走去。林小冲和苏清月连忙快步跟上,一路穿过密林山道,沿途遇见不少收拾大典残骸的内门弟子,众人瞥见石凡肩头那块刺眼的巨型暖玉,全部停下手中动作,低声交头接耳。

“快看,是大师兄!他居然真的找来千年暖玉了?”

“难怪宗主处处偏袒他,这份力气,整个青云宗无人能及。”

“可惜了一身绝世天赋,偏偏心思不在修行上,整日就爱惹麻烦,方才踩塌祀天台的事,现在全宗门还在议论呢。”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石凡充耳不闻,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到主峰西侧工匠阁。负责雕琢祭祀玉器的几位老工匠见他扛着巨型暖玉走来,吓得连忙放下手中工具上前接应,可任凭三四名筑基修士合力推动,矿石依旧纹丝不动。

几位老工匠面面相觑,看向石凡的目光满是敬畏。

“大师兄,这般厚重玉矿,我们实在无力拆解搬运,只能劳烦你帮忙挪到雕琢台了。”领头的玉匠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无奈。

石凡点点头,随手将矿石稳稳落在宽阔的雕琢石台之上,落地的瞬间,石台四周的震纹阵法自动亮起,才勉强抵消矿石的重量。

“玉料在此,三日之内重修祭台,你们只管打磨雕琢,缺什么材料尽管去找宗主报备。”石凡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老玉匠连忙上前阻拦:“大师兄留步!今日祀天台损毁,各类祭祀玉器、祈福玉铃尽数碎裂,重修灵台除了玉料,还需大量金纹灵砂、千年云纹木,方才清点库存,云纹木库存早已不足。”

林小冲闻言心头一紧,忍不住小声嘀咕:“云纹木只生长在清风长老掌管的丹药灵圃深处,长老视药圃灵木如命,上次二师弟折了一根细小枝桠,被罚在药圃除草一月,大师兄若是去讨要,怕是又要惹长老动怒。”

石凡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笑意:“无妨,我亲自去丹圃寻他讨要便是。方才与清风长老一番交谈,他已然松口,不至于再大发雷霆。”

苏清月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劝阻:“清风长老嘴上退让,心底依旧心疼药圃灵植,你可千万不能像上次一样,顺手偷摘丹圃灵药,否则今日刚平息的怒火,必定再次燃起。”

“放心,这次我只取云纹木,不多动半株灵药。”石凡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便朝着丹堂灵圃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半点不见方才与长老对峙时的沉稳,反倒像个惦记点心的顽童。

苏清月和林小冲放心不下,只能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青云丹圃坐落于主峰南侧山谷,四面布下聚灵护阵,谷中栽种着上百种千年珍稀灵药、灵木,四季灵气充盈,常年飘着淡淡的药香。此刻清风长老正蹲在药田之中,小心翼翼打理一片朱果植株,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还在惦记上午石凡糟蹋祭祀灵桃的事。

听见山道传来脚步声,清风长老抬头望去,看见石凡一行人走来,当即放下手中药铲,站起身故作冷脸:“石凡,你不去处置祭台的事,跑来老夫的丹圃做什么?莫不是又惦记圃里的灵药?”

石凡快步走到药圃围栏外,拱手摆出一副正经模样:“长老误会了,今日前来并非偷摘灵药,是有事相求。重修祀天台缺少千年云纹木,听闻丹圃深处栽种一片,特来向长老求取几株。”

清风长老眼神一滞,随即面露为难:“云纹木生长极慢,百年方能长到可用粗细,整片圃中仅有七株,是老夫预留下来炼制护身木符的材料,若是取走,往后数十年都无替补。”

“长老放心,我不取成年大树,只折几根粗壮枝桠即可,不损伤树根本源。”石凡说着,目光不自觉扫过药田中央那片红彤彤的朱果,圆润饱满的果实挂满枝头,清甜果香飘入鼻腔,方才在祭台只吃了两枚灵桃,此刻腹中早已空空,馋意瞬间涌上心头。

清风长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警惕上前一步挡住朱果植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嘴上说着求取云纹木,眼底全盯着我的朱果,上次一夜摘光我二十年心血培育的整片朱果林,今日还想故技重施?”

“长老何必小气。”石凡嬉皮笑脸扒住围栏,指尖穿过阵法缝隙,轻轻一晃,围栏内侧一株低矮的凝露灵草自动晃到他掌心,“朱果不过解馋小食,我答应长老,三日之内移栽万年朱果树苗弥补损失,今日只摘两三枚,绝不贪心。”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微一扬,几道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透过护阵,枝头三枚最红润饱满的朱果自动脱落,稳稳落在他掌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丹圃的聚灵防御阵法如同虚设,清风长老布下的禁制,根本拦不住他分毫。

“你这混小子!”清风长老又气又无奈,伸手想去抢夺朱果,却被石凡侧身轻巧躲开。

“长老莫恼,我取枝桠便走,绝不糟蹋其他灵药。”石凡转身走向圃深处的云纹木林,抬手轻轻折下数根粗壮枝桠,动作轻柔,刻意避开树木主干,果真没有损伤灵木根基。

清风长老看着他手中朱果,长长叹了口气,彻底没了脾气:“罢了罢了,你天生肉身特殊,老夫的阵法禁制拦不住你,多说无益。往后嘴馋只管提前同我说,莫要再半夜偷偷潜入丹圃,吓得老夫夜夜守着药田不敢安眠。”

石凡咬了一口甘甜多汁的朱果,含糊点头:“知晓了,下次定然提前打招呼。”

取好云纹木枝桠,三人辞别清风长老,折返工匠阁交付木料,天色已然彻底沉入暮色,整片青云山亮起成片悬浮的萤石灵灯,柔和微光铺满七十二座灵峰。

林小冲揉了揉发酸的双腿,苦着脸开口:“大师兄,忙活一整天,总算把重修祭台的材料备齐了,我们回内门居所歇息吗?再过两时辰便是宗门宵禁,晚了会被巡逻弟子拦下登记。”

“宵禁?”石凡挑眉,眼底闪过几分不耐,“整日困在青云山,连入夜下山都要受规矩管束,无趣得很。你们二人先回居所,我打算下山一趟。”

苏清月脸色微变,连忙阻拦:“入夜山下城镇灵气稀薄,近日山下村落时常传出邪祟伤人的传闻,长老们早已下令弟子入夜不得私自下山,万一撞见域外低阶妖魔,十分凶险。”

“寻常妖魔伤不了我。”石凡将剩下一枚朱果塞到苏清月手中,眼底难得褪去嬉闹,多了几分认真,“方才下山途经山脚村落时,我隐约嗅到淡淡的魔气,村民身上缠绕微弱死气,怕是有邪祟潜伏在村镇之中,放任不管,今夜定会有人遇害。”

林小冲不以为然:“山下凡城自有本地城隍土地看管,真有邪祟作乱,自有凡间神职出手镇压,何须我们修士费心?各大仙门向来不插手凡尘夜事,若是沾染俗世业障,得不偿失。”

“神职若能护住百姓,村落怎会接连有人受伤?”石凡语气冷了几分,“仙门修士手握通天力量,嘴上说着济世大道,凡人身处危难却冷眼旁观,这般修行,不如凡尘普通人有担当。你们若是惧怕宵禁责罚,便留在山上,我一人下山即可。”

说完,不等两人再劝,石凡转身顺着后山隐蔽山道,径直朝着山脚下的凡间城镇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密林之中。

苏清月攥着掌心温热的朱果,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满心担忧:“大师兄这般心性,迟早要因为牵挂凡尘,和宗门长老再起冲突。”

“可大师兄说的话,细细想来也没错。”林小冲低声叹气,“山下凡人无修行傍身,遇上妖魔毫无自保之力,我们明明有能力出手相助,却死守门规避而远之,实在算不上正道所为。只是严律长老若是知晓大师兄私自夜下山,必定又要大加斥责。”

夜色渐深,青云山巡逻弟子提着灵灯往来巡查,处处恪守宵禁规矩,所有人都以为那位大闹祀天台的顽劣大师兄早已返回居所歇息,无人知晓,少年孤身踏过漆黑山道,奔赴满是危难的凡俗人间。

山脚下的青石古镇名为永安镇,白日里商贩往来、烟火鼎盛,入夜后街巷冷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巷角落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黑色魔气,缠绕在低矮民居房檐之上。

石凡缓步走在石板路上,灵眸天生自带破妄之力,一眼便看穿魔气源头——镇子西侧废弃的城隍庙中,一头骨蚀魔潜藏其中,以凡人恐惧、病痛的精气为食,白日隐匿不出,入夜便偷偷潜入民居吸食生魂,近日村落死伤皆是拜它所赐。

城隍庙大门破败,院内散落着腐烂的骸骨,灰黑色魔气如同潮水般从大殿涌出,骨蚀魔察觉到生人闯入,骨骼拼接而成的身躯从神像后方缓缓走出,空洞眼眶燃起幽绿鬼火,发出刺耳尖啸。

“修仙小子,竟敢主动送上门,正好吞了你一身精纯血气!”

骨蚀魔抬手挥出数道腐蚀黑气,黑气所过之处,石板快速腐朽开裂,寻常修士沾到一丝,皮肉便会溃烂腐化。黑气尽数朝着石凡席卷而来,可落在他身上的瞬间,如同撞上坚不可摧的壁垒,轰然消散,连他一丝衣袍都没能损伤。

骨蚀魔明显一愣,空洞眼眶里的鬼火剧烈跳动,本能察觉到眼前少年极为危险,转身便想穿墙逃窜。

“闯祸伤人,便想一走了之?”

石凡脚步轻抬,瞬间挡在妖魔身前,抬手轻飘飘一掌拍出,没有磅礴灵力、没有花哨术法,仅仅纯粹肉身蛮力,落在骨蚀魔身躯之上。

一声脆裂声响,由骸骨拼凑而成的妖魔身躯当场寸寸崩碎,残存的魔气被他掌心一股无形金光净化消散,半点不留。

解决完邪祟,石凡环顾寂静街巷,目光落在街角一间破旧民居,屋内传来孩童微弱的咳嗽声,母亲低声啜泣,孩童高烧不退,家中无半枚疗伤丹药,只能用冷水擦拭额头降温。

他迈步走到门前,抬手将方才清风长老赠予的几株低阶疗伤灵草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门槛之上,没有推门惊扰,静静伫立片刻,确认屋内人发现灵草,才转身离开。

沿街走过数户民居,但凡家中有老弱病患、贫苦无助之人,石凡皆悄悄留下随身携带的灵草、辟谷灵果,不多时,袖中珍藏的灵药尽数分送一空。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至三更,镇外远处传来青云山巡逻灵鹤的啼鸣,想来严律长老已经发现他私自下山,派人四处搜寻。

石凡抬头望向青云山巍峨主峰,灯火通明,条条规矩束缚着山门弟子,人人追求超脱,无人愿意俯身照看人间烟火。

他唇角轻扬,低声自语:“这群老古板总念叨我在宗门捣乱,可比起漠视凡人生死的死板规矩,我这点嬉闹闯祸,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少年转身踏上返程山道,月光落在他紫纹衣袍上,藏在顽劣表象之下的悲悯本心,在无人看见的凡尘夜色里,悄然显露一角。

只是他自己尚且不知,每一次对凡人的怜悯、每一次出手肃清祸乱凡尘的妖魔,都会唤醒一丝沉睡于神魂深处的齐天本源,距离凡身与大圣合一的无相之道,又近了一步。

山道晚风卷着山下人间烟火气息吹上山峰,将少年方才的低语,隐隐送回灯火通明的青云主峰。执法堂内,严律长老正对着一众巡逻弟子沉声训话,满心都是石凡白日损毁祀天台的怒火,口中反复轻叹的那句无奈抱怨,随风与山下少年的低语遥遥呼应。

“大师兄啊,你何时才能安分一点,别再四处捣乱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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