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潭水被蛮穹拓岳外泄的磅礴肉压震得掀起层层巨浪,碎木枯枝漫天翻飞,凌玄烬锋足尖轻点青石,身形不动分毫,手中粗陋长剑斜斜横在身前,没有刻意运转灵气造势,可那股以自身道心磨出来的沉稳剑意,却稳稳挡下大半冲来的凶煞蛮力。
一旁抚琴的苏泠绾指尖下意识扣住琴弦,眉心淡紫色琴武魂剧烈震颤,那道藏在神魂本源处的透明裂纹再度悄然扩张一丝,细微到常人难以察觉,唯有道心通透、能直窥本源的凌玄烬锋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异样。她周身萦绕的先天灵韵琴体柔光微微黯淡几分,清丽眉眼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只是转瞬便被清冷疏离掩去。
“无魂老鬼,三百年前荒古残域一别,你仗着那部诡异功法屡次脱身,今日万绝岭罡风锁死虚空,我看你还能往何处遁逃!”
蛮穹拓岳大步踏碎满地碎石,赤铜色肌肤下根根筋肉贲张隆起,每一寸皮肉都流淌着太古体修独有的厚重本源气血,威压碾压整片山谷。他目光死死锁定密林缓步走出的荒古遗民,眼底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全然没将凌玄烬锋与苏泠绾放在眼中。
在他眼里,前者看着只是个无宝器、无灵韵的底层散修,后者虽天赋出众,可琴修肉身孱弱,根本拦不住专修万古蛮体的自己,只要拿下那名活过三个纪元的无魂修士,夺来《补元无魂真经》,他便能弥补体修只重肉身、匮乏神魂根基的短板,一举踏足前人从未抵达的体道巅峰。
被称作无魂老鬼的修士身披磨得发白的荒兽古皮,周身没有半分武魂光轮流转,寻常修士一眼看去,只会觉得他灵根废绝、修行无望,唯有凌玄烬锋与苏泠绾能感知到,这人躯体之内涌动着一股浑然天成、无拘无束的本源气息,不依靠武魂牵引天地灵气,完全自给自足,是《补元无魂真经》独有的异象。
他面容看不出确切年岁,眼底沉淀着荒古、太古、上古三朝更迭的苍茫死寂,面对蛮穹拓岳不死不休的追杀,神色自始至终淡漠无波,只淡淡开口,声音像是穿过万古尘埃,沙哑厚重:“蛮穹,当年荒古末域我便说过,此功法乃我以残躯万次生死自创,不授、不借、不夺,你执念太深,只会自陷死局。”
“自陷死局?可笑!”蛮穹拓岳双拳相撞,轰鸣震得潭底游鱼尽数翻白,“天生无武魂便是天道弃子,你凭一己之力逆改修行规则,本就违逆天地秩序,这功法本就该归天赋至强的我所有!今日要么乖乖交出真经,我留你一缕残魂寄存蛮山;要么被我碾碎肉身,搜魂强夺功法本源!”
话音未落,蛮穹拓岳脚掌猛踏地面,数道丈高石刺自地底骤然窜出,直刺荒古遗民周身要害。他专修肉身,术法皆是借大地气血催生,招式蛮横霸道,不留半分退路,三百年追杀下来,早已摸清对方诸多遁逃手段,一出手便封死周遭所有虚空裂隙。
荒古遗民脚步轻移,身形看似缓慢,却恰好避开所有石刺,周身流转一层浑厚内敛的本源屏障,石刺撞在屏障之上,瞬间崩裂成漫天石粉,半点无法近身。可蛮穹拓岳早有准备,身躯猛地膨胀一圈,气血化作赤色洪流席卷而出,硬生生撕裂本源屏障,逼近对方身前。
苏泠绾见此情景,眸色微凝。她本不想掺和旁人恩怨,可蛮穹拓岳外泄的气血煞气混杂谷底罡风,化作无形瘴气四下扩散,那瘴气专扰神魂,恰好撞上她本就带伤的神魂本源,眉心裂纹刺痛加剧,喉头涌上一丝甜腥。
再任由煞气蔓延,不出半柱香,她先天受损的神魂便会被瘴气侵蚀,裂纹彻底崩开。
不得已之下,苏泠绾素手轻拨玉琴琴弦。
一缕清越琴音骤然扩散开来,没有杀伐凌厉之感,初听只觉温润柔和,可落在蛮穹拓岳掀起的赤色煞气之上,却如冰雪遇沸水,滚滚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先天灵韵琴体全力催动,淡紫色琴武魂高悬头顶,层层音波化作细密光纹,笼罩整片山谷,将四散扰神的瘴气尽数隔绝在外。
琴音流转之间,苏泠绾肩头微微轻颤,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神魂深处的撕裂痛感不断放大,她强压下紊乱的神魂,指尖节奏不改,琴曲一转,温和音波陡然生出束缚之力,层层缠绕蛮穹拓岳四肢,暂缓他攻势。
蛮穹拓岳动作一滞,转头怒视青石上的白衣琴修:“哪里来的小丫头,敢插手我的事?区区琴道神魂术,也敢阻拦我夺取无上功法,活得不耐烦了!”
他周身气血猛地暴涨,震碎层层音纹束缚,赤色气血凝聚一柄巨斧虚影,朝着苏泠绾当头劈下。在他眼中,苏泠绾不过是顺手便能碾死的拦路蝼蚁,解决完她,再专心对付无魂老鬼即可。
凌玄烬锋见状,脚下踏出一道简单却蕴含天地罡风之势的步伐,黑衣身影瞬间挡在苏泠绾身前,手中那柄粗糙凡铁长剑平平向前一递。
没有绚烂剑光,没有磅礴灵气爆发,只有三年万绝岭罡风淬炼出的纯粹剑势,笔直撞向气血巨斧虚影。
“铛——”
无形碰撞之声响彻山谷,赤色巨斧虚影寸寸龟裂,转瞬消散无踪。蛮穹拓岳被反震之力推后数步,诧异看向身前这名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衣散修,方才那一剑没有半分传承功法的痕迹,纯粹是自身道心演化而出的剑力,罕见至极。
“你又是何人?”蛮穹拓岳沉声道,心底生出几分忌惮,“一身无灵根无武魂的底子,却能单凭剑势震退我的气血斧,倒是古怪。”
凌玄烬锋握剑的手腕稳如磐石,目光平静望向对方:“此地乃无主荒岭,道友私自动手杀伐,煞气扰人神魂,自然算插手旁人清静。”
他侧头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抚琴的苏泠绾,清晰看见少女垂在琴身的手指微微发抖,嘴角隐有一丝极淡血丝,分明是强行催动武魂与琴体,加重了神魂暗伤。
苏泠绾见凌玄烬锋替自己拦下一击,稍稍收了几分琴力,琴武魂缓缓回落眉心,她低声道:“多谢道友出手,方才瘴气侵魂,我实属无奈出手阻拦。”
“无妨。”凌玄烬锋淡淡回应,随即视线重新落回蛮穹拓岳身上,“此人一心强夺他人毕生所创功法,执念入魔,今日若是任由他得手,往后诸天散修、异类天骄皆会被他肆意掠夺道途根基。”
一旁荒古遗民静静伫立,淡漠的眼底难得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他漂泊万古,见过无数宗门天骄、世家修士,皆是见利忘义,遇见纷争避之不及,从未见过两个素不相识之人,会主动为他拦下太古体修追杀。
蛮穹拓岳见状,怒极反笑:“好好好,今日倒是凑齐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无魂废体,一个神魂残缺的琴修,一个无根无凭的散修剑修,正好一并拿下,取你们三人本源,炼化肉身根基!”
话音落下,他不再留手,全身气血翻涌到极致,肉身之上浮现密密麻麻太古蛮纹,整个人气息暴涨数倍,周遭地面不断开裂,磅礴威压再度席卷四方,这一次,他打算同时压制三人。
荒古遗民终于不再被动闪避,抬手引动体内无魂本源,浑厚无光的气流在掌心汇聚;苏泠绾深吸一口气,强压神魂剧痛,重新拨动琴弦,琴音暗藏碎魂杀招;凌玄烬锋握紧手中粗陋长剑,道心凝于剑尖,周身环绕细碎罡风剑丝。
三道截然不同、皆不靠天赐机缘走出的修行道途,在谷底潭边并肩而立,直面活过太古的蛮体宿敌。
蛮穹拓岳大步冲杀而来,赤色气血遮天蔽日,而苏泠绾眉心那道隐秘的神魂裂纹,在剧烈的灵气冲撞下,又悄然拓宽了一分,潜藏贯穿全书的先天隐患,在此刻彻底埋下清晰伏笔。
凌玄烬锋余光捕捉到少女愈发苍白的脸色,心底已然有了盘算,此番交手,不能拖延太久,否则眼前这名天赋绝世的琴修,怕是会先被自身神魂暗伤拖垮。
剑风呼啸,琴音振魂,荒古本源静立如山,一场宿命初遇的混战,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