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融化自身修补天穹、稳住四极之后,岁月一晃几十万年过去。
人间各部族在盘古腐烂血肉化成的土地上繁衍,靠着女娲残血滋养一代代存续。可这片天地从根上就是一具巨大的腐尸,隐患永远不可能彻底根除。当年不周山断裂时灌入大地的混沌浊水,没有随着补天彻底消失,全都渗进了地层深处,藏在盘古断裂骨骼形成的地底空洞里。
这些地下水不是寻常泥水,是混着天外混沌腐浆、上古魔神残碎血肉、女娲补天残留毒石渣的死水。平日里被岩层死死压住,可每隔数万年,盘古深埋地下的骨骼会慢慢腐化松动,岩层裂开缝隙,地底浊水就会疯狂涌出地面,化作铺天盖地的滔天洪水。洪水碰到草木,草木瞬间发黑溃烂;落在人身上,皮肉会像泡烂的豆腐一样一层层脱落;水里漂浮着无数上古魔神残缺的碎骨,水里藏着被混沌浊气催生出来的水怪,专门捕猎活人拖入水底吞食。
洪水连年泛滥,整片大地大半被浑浊黑水覆盖。百姓躲在残存的高山峰顶,啃树皮、食草根,每天都能看见山下水里浮出腐烂尸体,夜里还能听见水底传来怪物嘶吼。最早出来治理洪水的是大禹的父亲鲧。
史书只说鲧偷息壤堵水失败,被天帝处死,真相远比传说惊悚。
所谓息壤,根本不是什么能无限生长的神土,是当年女娲熔炼五色石补天剩下的凝固尸肉浆块。这块土块自带盘古与女娲的双重本源力量,遇水就能无限膨胀,看上去能挡住洪水,可它有个致命的恐怖副作用:息壤会疯狂吸收活物生机滋养自身。鲧心疼受难的百姓,偷偷从天地秘境取出息壤,四处堆砌堤坝拦截洪水。短期之内,洪水确实被挡住了,可没过多久,怪事接连发生。
凡是用息壤筑起的堤坝下方,村落里的人会莫名消瘦、失去神智,夜里无意识走向堤坝,身体一点点融进土中,化作息壤的养料。短短数年,数百个部族的人悄无声息消失,堤坝越长越高,土里隐隐透出人形轮廓,泥土下全是被吸干血肉的枯骨。地底混沌浊水被堤坝堵得无处宣泄,水压疯狂暴涨,最后直接冲破堤坝,洪水比之前暴涨十倍,淹死的人不计其数。
天地规则本就不允许随意动用女娲尸肉做成的息壤,鲧打乱了大地腐烂的平衡,触怒了执掌天地秩序的上古天神。天神不是慈悲的守护者,只是依托盘古尸骸诞生、维持牢笼稳定的管理者。他们降下责罚,在羽山当众处死鲧。最吓人的是鲧死后,尸体三年不腐烂,腹腔慢慢鼓胀,天神劈开他的腹部,大禹从中降生。
民间只觉得这是神迹,可内里藏着冰冷的算计。鲧常年接触浊水、息壤,体内浸染了浓厚的地底浊气,他腹中孕育的大禹,天生就能听懂水底怪物的嘶吼、感知岩层水流的动向,天神特意将大禹剥离出来,当作专门治理洪水的工具人,若大禹失败,下场只会比鲧更凄惨。
大禹接过治水的重任,他很快发现父亲堵水的路子完全行不通。堤坝只会积压地底浊水,治标不治本,唯有挖开大地岩层,打通地底河道,把藏在骨骼空洞里的混沌浊水全部引向东海深处的无底沟壑,才能暂时平息水患。可开挖河道这件事,是一场无边无际的炼狱。
支撑大地的岩层是盘古硬化的皮肤与骨骼,坚硬无比,寻常石器根本凿不开。大禹麾下数万部族劳工,日夜开山挖渠,很多人凿山时,岩层突然渗出地底浊水,沾到手上立刻腐蚀皮肉,有的人整条手臂当场烂掉,哀嚎着丢了性命。更可怕的是,开凿深层河道时,会打通远古魔神埋骨之地,沉睡万年的水怪被水流惊动,成群结队从地下暗河冲出来偷袭劳工,每晚营地都会传来惨叫,第二天只剩下满地碎骨。
为了加快治水进度,大禹收服了山林水泽里不少精怪,其中最出名的应龙。应龙长着双翼,能掀起巨力刨开山石,可它也有代价:它的翅膀是用上古水神的筋络炼制而成,每刨开一座大山,自身就会流失大量精血,浑身鳞片脱落,痛苦不堪。大禹清楚,所有帮他治水的精怪,都是天地规则操控的棋子,任务结束后,绝不会有好下场。
治水途中流传最广的故事,便是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世人都夸赞他大公无私,可很少有人知道背后的煎熬与诡异。
第一次路过家门,他听见屋内妻子涂山氏的啼哭,还有刚出生儿子的哭声,他站在门外久久不敢进去。不是没时间,是他身上常年沾满混沌浊水的毒气,只要靠近妻儿,毒气会慢慢侵蚀他们的肉身,让他们皮肉溃烂而死。他身上早已不是纯粹凡人的血肉,常年与地底腐水、魔神骸骨打交道,身体里浸透了污浊邪气,他不敢触碰自己的亲人。
第二次路过家门口,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远远望着他,泪水不停流淌。大禹攥紧手中开山斧,只能快步离开。彼时他刚刚疏通一条地下暗河,河底堆满无数腐烂人骨,他亲眼看见浊水将无数先民遗骸冲碎,心底早已麻木,满眼都是大地腐烂的惨状,他不敢停下,一旦松懈,洪水会再度吞噬万千生灵。
第三次经过家门时,儿子已经长大,站在路边招手呼喊父亲。大禹只是远远挥手,一刻不曾停留。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根本没有安稳团圆的资格,天神交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他永远只是治水的工具,儿女情长对他来说都是奢望。
漫长十三年治水路,真正恐怖的不是开山挖河的辛苦,是大禹见过的水底真相。
他打通地底主干河道时,曾深入东海之下的深渊。那处深渊是盘古躯体最大的破损缺口,无数混沌浊水最终都汇聚于此。深渊底下没有鱼虾,只有层层叠叠如山一般的骸骨:上古战死的魔神、洪水淹死的先民、当年补天战死的异兽,骸骨缝隙里不断渗出粘稠黑血,水面漂浮着半腐烂的人形虚影,那些是被浊水吞噬、无法轮回的亡魂,日夜在水下哀嚎挣扎。
大禹还在深渊石壁上看见了远古刻下的文字,是当年盘古被困混沌时留下的残念。文字写着这片天地不过是巨大尸棺,洪水、干旱、山崩全是尸骸持续腐烂的正常现象,无论怎么治理,都只能短暂延缓灾祸,永远无法彻底根除。那一刻大禹彻底崩溃,他拼尽全力开山疏导,拯救百姓,到头来只是在拖延这座巨型坟墓崩塌的时间。
治水过程里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血腥往事:传说大禹在淮河收服水妖无支祁。无支祁形如巨猿,力大无穷,常年搅动淮河浊水兴风作浪。大禹动用万千人力、应龙全力夹击,才勉强困住它。民间说大禹将它锁在龟山脚下镇压,可真相是,无支祁本身是盘古心脏碎块生出的灵体,只要它活着,淮河地底就会持续涌出浊水。大禹没有办法,只能活生生抽掉它全身筋骨,将它的躯体封印在地底岩层之中,永受黑暗挤压之苦,日夜承受骨骼碎裂的剧痛,永世不得解脱。
十三年过去,天下河道尽数疏通,地底积压万年的混沌浊水全部引入东海深渊,地面洪水渐渐退去,露出被水泡烂的土地。百姓得以走出高山,重新开垦土地、搭建房屋,所有人都把大禹奉为救世圣人,歌颂他舍小家为大家的功德。
可故事的结局,没有半点圆满。
水患平息之后,天地规则不再需要大禹这件工具。他身上沾染了太多混沌浊气,知晓天地是尸骸牢笼的终极秘密,天神惧怕他将真相告知世间凡人,开始暗中削弱大禹的神力。晚年大禹独自隐居深山,身体逐渐出现腐烂的征兆,皮肤一块块发黑脱落,就像这片大地一样。
当年帮他开山的应龙,耗尽精血后被抛弃,困在南方荒野,再也无法腾飞;被镇压在龟山的无支祁,日复一日在地底哀嚎;那些当年开凿河道死去的劳工,尸骨埋在河底,化作滋养浊水的养料。
百姓在平整的土地上耕种繁衍,享受短暂安稳,他们只记得大禹治好洪水的恩德,却不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地底盘古的骨骼还在持续腐朽,深渊里的混沌浊水从未消失,每隔几千年,岩层缝隙会再度裂开,滔天洪水会再次席卷人间。
大禹穷尽一生做出的伟业,从来不是彻底解救苍生,只是给依附在巨神尸身上的人类,换来一段短暂的喘息时光。所有繁华、安稳、烟火人间,都建立在腐烂的骸骨与无尽亡魂之上,只要这具盘古巨尸没有彻底溃散,洪水、苦难、绝望,永远会循环往复,一代又一代落在凡人身上。
我们如今歌颂大禹无私伟大,可没人愿意深究那段埋藏在河道泥沙之下,满是腐烂尸骨、无尽牺牲的残酷真相。所谓治水救世,不过是一场挣扎在巨型尸狱里,注定无法彻底挣脱的徒劳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