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混着机油味直往鼻子里钻,唐三七眼皮刚掀开,就被头顶晃眼的白炽灯刺得眯了眯眼。
耳边是缝纫机哒哒哒的响动,面前堆着半人高的牛仔布料,胳膊肘还抵着冰凉的铁台面,指腹上全是被针扎出来的细小血口子,疼得她一缩手。
还没等她搞清楚状况,一个尖酸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刘主任唐三七!你发什么呆!这批货后天就要发港城,你今天要是缝不完这三百条裤脚,这个月的工资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穿得笔挺的中年女人站在她工位旁边,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戳着那堆布料,三角眼斜着打量她,脸上全是不屑。
旁边工位的几个女工都抬眼往这边看,有人掩着嘴笑,有人低头假装干活,耳朵却竖得老高。
唐三七脑子嗡的一声,原主的记忆涌了上来。
八十年代,南方国营服装厂,她是刚进厂三个月的临时工,父母早逝,老家还有个生病的弟弟要养,昨天晚上加班到三点,今天撑不住晕了过去,刚醒就撞上了刘主任来挑刺。
这刘主任向来势利眼,早就收了和她同村张桂花的好处,天天变着法给她加活,就想逼她主动辞职,把临时工的名额让给张桂花的远房亲戚。
唐三七我凭什么缝三百条?班组里每个人的定额都是一百五,你凭什么给我加两倍?
唐三七往椅背上一靠,抬眼扫向刘主任,眼神冷得像冰。
周围的女工都愣住了,谁不知道唐三七向来软得像个柿子,平时被骂都不敢抬头,今天怎么敢跟刘主任顶嘴?
刘主任凭什么?就凭我是车间主任!我让你干你就得干!不想干就滚蛋,有的是人等着抢你这个位置!
刘主任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嗓门一下子提得更高,伸手就想去拽她的胳膊,想把她从工位上拉下来。
唐三七眼神一沉,身体本能地侧了侧,躲开了她的手,指尖一动,缝衣针上本来穿着的棉线“啪”的一声断了,针尖闪着冷光,刚好对着刘主任的方向。
刘主任你还敢躲?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今天我不光要扣你工资,我还要通报批评你,让全厂都知道你这个偷懒耍滑的乡下丫头!
刘主任扑了个空,更生气了,扬起手就想往唐三七脸上扇。
周围的女工都惊呼出声,有人甚至捂住了眼睛,都觉得唐三七这巴掌挨定了。
唐三七看着扇过来的巴掌,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想打她?也不看看她是谁。
她脑子里七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指尖温热,第一魂环悄无声息地在脚下亮了起来,只有她自己能看见那圈淡紫色的光晕。
她抬手,看似轻飘飘地往旁边一挡,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刘主任的手腕,指尖的缝衣针刚好擦着刘主任的指甲盖划过去,“咔哒”一声,刘主任留了半年的长指甲直接被削掉了半截,断口整整齐齐。
刘主任啊!我的指甲!
刘主任疼得尖叫一声,猛地缩回手,看着自己秃了一块的指甲,脸都白了。
围观女工甲我没看错吧?唐三七居然挡开了刘主任的手?
围观女工乙那针怎么那么锋利?刚才好像有光闪了一下?
围观女工丙她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的,所有人都盯着唐三七,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刘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唐三七的鼻子,嘴都歪了。
刘主任你敢还手?你个没爹没妈的野丫头,我看你是不想在厂里待了!保安!保安在哪!把她给我拖出去,开除!立刻开除!
门口的两个保安听见喊声,赶紧往这边跑,脸上全是看热闹的表情。
唐三七坐在工位上没动,指尖转着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缝衣针,抬眼扫向跑过来的两个保安,又看向气得跳脚的刘主任。
唐三七开除我?可以啊。
她站起身,随手把那根缝衣针往旁边的实木工作台面上一甩。
“夺”的一声轻响,那根细针直接没入了坚硬的木头里,只露出个小小的针尾,稳稳地立在台面上。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缝纫机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根扎进木头里的缝衣针。
刘主任的喊声戛然而止,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刷的一下白了个透。
唐三七看着她惨白的脸,往前迈了一步,嘴角的笑更冷了。
唐三七不过在开除我之前,刘主任是不是先说说,你昨天下午收了张桂花塞给你的那两百块钱,还有两斤猪油,是打算给谁办事啊?
刘主任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地上,差点崴了脚。
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厂领导陪着几个穿西装的港商刚好走到门口,为首的男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工作台面上露着尾端的缝衣针,眼睛唰的就亮了,抬腿就往唐三七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