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满级设计师的退休生活
Author: 不想上班_

沈渡从404宿舍楼走出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深吸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湿气息，和楼里那种墨水味、泡面味、腐烂甜味混合的浊气完全不同。他站在楼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副本里的天空是一片死寂的灰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至少比楼里的天花板更像真的。

“活着出来了。”他自言自语，然后打了个喷嚏。

冷。

太冷了。

他抱着胳膊搓了搓，后悔没在进副本之前先去商城买件外套。系统发的T恤薄得像纸，凉风一吹就透。脚上的拖鞋更是个笑话，脚趾头冻得发红，左脚的拇指不甘寂寞地往外探，像是在试探外面的温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晓扶着还在腿软的王博走出来，赵琳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瓶清洁剂。刘浩和陈刚走在最后，两人的表情都很复杂——刘浩的警棍从头到尾没派上用场，陈刚的椅子倒是举了大半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沈渡。”刘浩叫住他。

沈渡回头：“嗯？”

刘浩张了张嘴，想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想说“那些代码你怎么看得懂”，想说“你是不是开了挂”。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谢谢。”

沈渡摆摆手：“不客气。找Bug本来就是我的活儿。”

“那不是普通的Bug。”苏晓走过来，她的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那是一段能杀死人的Bug。你把它修好了，就等于……”

“等于把这个副本废了。”沈渡替她说完。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的。

他把这个副本废了。

原本七天的恐怖之旅，他用了不到八个小时就通关了。厉鬼全被超度，副本底层架构被优化，连系统都在结算面板上写了“建议收录为新手教程副本”。

新手教程副本。

一个原本能让六个人在这里痛苦挣扎七天的副本。

“这样会不会有问题？”王博怯怯地问，“系统不是说必须存活七日……”

【叮——】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恭喜玩家“沈渡”达成隐藏成就：【慈悲为怀】！】

【成就描述：在副本【404员工宿舍】中，你没有杀死任何一只厉鬼，而是通过修复底层代码的方式彻底超度了它们。怨念已消，灵魂安息。此成就仅限副本设计师或具有同等权限的玩家获取。】

【奖励：积分10000点，成就点5点，特殊道具【马勇的工牌】×1。】

【马勇的工牌：佩戴后可获得被动技能【加班狂】，精力恢复速度提升10%。副作用：偶尔会听到键盘敲击声，持续三秒，不影响正常生活。（马勇：“我只是习惯了，不是还活着。”）】

沈渡看着道具说明，沉默了两秒。

“这个副作用……算不算工伤？”他问系统。

系统没有回答。

其余五人也收到了副本通关提示，获得了基础存活奖励——每人2000积分。对于新人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启动资金，足够在商城买一些基础装备。

“2000分！”王博激动得差点又晕过去，“我能买那个我一直想要的记录者之笔了！”

“出息，”刘浩嗤了一声，然后偷偷打开商城页面，开始搜“警棍·进阶版”。

苏晓走到沈渡面前，递给他一张纸条。

“这是我的好友码，”她说，“加个好友吧。如果以后有机会再组队，我希望还能跟你一队。”

沈渡接过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字迹很工整，像是练过。

“行。”他说。

赵琳没有说话，只是对沈渡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擦拭她手里那瓶清洁剂。瓶身上有一行小字：【清洁工专属道具·除垢喷雾：可清除低级诅咒和污秽残留。】她觉得以后可能还用得上。

陈刚走过来，拍了拍沈渡的肩膀。他的手劲大得惊人，一巴掌下去，沈渡肩膀往下一沉。

“哥们儿，”陈刚认真地说，“你很强。但下次穿双鞋。”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

蓝色的，右脚那只鞋底已经快要磨穿了。

“说得对。”他由衷地承认。

---

六人在宿舍楼前又站了一会儿，主要是等王博把状态恢复过来。这小子体质太差了，光是看到鬼就晕了两次，一次是马主管变骷髅的时候，一次是十二个程序员同事集体变形的时候。好在系统结算的时候自动清除了所有负面状态，不然他现在还得让人抬着走。

“传送门应该快开了，”苏晓看了看系统面板，“副本通关后，有三十分钟的休整时间，然后自动传送回大厅。”

“那正好，”刘浩说，“我肚子饿了，回去之后谁跟我去食堂？”

“食堂？”王博的眼睛亮了，“是那个据说米其林三星主厨掌勺的食堂吗？”

“系统是这么说的。”

“那我——”

王博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因为他们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提示音。

也不是404宿舍楼里残留的键盘声。

而是一个低沉的、虔诚的、用几十个声音同时念诵的——

“拥抱疯狂……方得真理……”

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六人同时转头。

街道的尽头，夜色之中，出现了一排黑影。

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兜帽下透出的幽绿色光芒——那是某种符文的光芒，刻在他们的额头、脸颊、手背上。他们步伐整齐，每走一步，脚下就会浮现一个短暂的发光符文，然后消散。

走在最前面的黑袍人微微抬起头。

他的兜帽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脸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最密集的一处在右眼下方，三个同心圆套在一起，散发着不祥的绿光。

“深渊教会……狂信者……血舌……”王博念出了他视野里弹出的信息，然后两眼一翻，又要晕。

苏晓一把扶住他，狠狠掐了一下他的人中：“别晕！现在不是晕的时候！”

血舌在距离六人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了。他身后的黑袍人也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哪位是沈渡？”血舌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沈渡还没来得及回答，刘浩已经往前一步，挡在了他前面。

“你们想干什么？”刘浩握着警棍，尽管他的腿在发抖，但声音还算镇定。

“不必紧张，”血舌缓缓说，“我等奉教皇之命，前来邀请沈渡先生前往深渊教会做客。教皇大人对沈渡先生在副本中的表现非常……欣赏。”

“欣赏？”苏晓皱眉，“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副本里做了什么？”

“深渊教会无所不知，”血舌说，“教皇大人的目光遍及无限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发生奇迹的地方。”

他看向沈渡，符文闪烁的双眼里透出一种狂热的、让人不安的光芒。

“超度厉鬼，”血舌说，“不是杀死，不是镇压，而是让它们安息。这种力量……只有真正接近神明的人才配拥有。沈渡先生，教皇大人认为，你或许就是教会等待已久的先知。”

沈渡：“……”

他看了看血舌，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

“你们教皇，”他说，“是不是对‘先知’有什么误解？”

“教皇大人从不误解。”

“那他就是眼神不好。”

血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身后的黑袍人中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对沈渡“亵渎教皇”的言论感到愤怒。

“沈渡先生，”血舌的声音冷了几分，“这是一个邀请。请慎重考虑你的回答。”

“邀请？”沈渡打了个哈欠，“你们深渊教会请人做客，都是派十几个黑袍大汉半夜堵人家门口的吗？”

“这是礼遇。”

“那你们的‘礼遇’还挺吓人的。”

血舌沉默了。

他身后的符文光芒开始变亮，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另一侧又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墙壁被敲碎的声音。

轰——！

404宿舍楼的外墙炸开一个大洞。碎石飞溅，灰尘弥漫。烟尘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扛着一柄比人还大的斧头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两米多高的壮汉，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伤疤，每一道疤痕都大得像是被猛兽撕咬过。他的光头在夜色中反着光，满脸横肉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但那双缝里透出的光，是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光。

铁山。屠神俱乐部的角斗士。

“深渊教会的娘炮们又在念经了？”铁山呸了一口唾沫，然后用斧柄指了指血舌，“这人我们要了。识相的赶紧滚。”

血舌缓缓转过身。

“屠神俱乐部，”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坨黏在鞋底的东西，“你们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吗？”

“礼仪能当饭吃？”铁山嘿嘿一笑，转向沈渡，“你就是那个把副本玩废的小子？竞技场之主听说了你的事，让我来请你过去喝一杯。我们那儿没有深渊教会那么多破规矩，拳头大就是道理。你也挺能打的——当然，不是用拳头，但差不多。来了屠神俱乐部，没人敢动你。”

“我还没答应呢。”沈渡说。

“你会答应的，”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因为我们开的条件，深渊教会出不起。”

“哦？”血舌冷笑，“教皇大人愿意将沈渡先生收为亲传弟子，授予【真理之书】的阅读权限。你们能给出什么？”

“自由。”铁山说，“想打谁打谁，想抢谁抢谁，不用守任何规矩。屠神俱乐部的信条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能打的就是老大，不能打的就滚蛋。怎么样，小子，心动不？”

沈渡认真地想了想。

“不心动。”他说。

铁山的笑容僵住了。

血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他谁也不想跟你们去。”

第三个声音响起。

这一次，是从正前方传来的。

六人同时看去。

白纸从街道的另一头走来。她还是那副墨镜，那身黑西装，胸口的工牌一尘不染。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着黑西装的秩序铁壁成员，其中一个是新兵接待处见过沈渡的文员。文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印着银色的天平图案。

“秩序铁壁。”血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忌惮。

“白纸，”铁山皱眉，“你们动作挺快。”

“不快，”白纸走到三方正中间的位置停下，推了推墨镜，“我们一直有人在关注沈渡先生。从他进入新兵接待处的那一刻起，他的档案上就被标注了‘重点观察’。”

“然后呢？”铁山把斧头往地上一杵，“你们也想抢？”

“不抢，”白纸从文员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我们是来谈条件的。”

她看向沈渡。

“沈渡先生，秩序铁壁诚挚邀请你加入。我们提供以下待遇：第一，基础月薪三万积分，可兑换现金，实时汇率；第二，标准工时制，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周休息两天，加班需要本人同意并支付三倍积分；第三，六险二金，比系统宣传的多一项‘精神损害险’和一项‘副本意外公积金’；第四，年假二十天，可累计，上限六十天。”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我们工会的食堂虽然不是米其林三星，但是请的是现实中五星酒店的主厨团队，口味很有保障。”

沈渡听完了。

全听完了。

一个字都没漏。

“你们……”他咽了口唾沫，“真的双休？”

“真的双休。”

“加班要本人同意？”

“本人同意。”

“三倍积分？”

“三倍。”

沈渡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向血舌和铁山，一脸认真地问：“你们呢？你们有双休吗？”

血舌沉默了。

铁山挠了挠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双休”这个词的含义。

“深渊教会没有休息日，”血舌最终说，“追寻真理的道路没有终点。”

“屠神俱乐部想休就休，”铁山说，“但大多数人不想休，因为打架太有意思了。”

“那你们食堂怎么样？”沈渡又问。

血舌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我们……有圣餐。”

“圣餐是什么？”

“三天前的面包和兑了水的葡萄酒。”

“…… ”

沈渡又看向铁山。

“屠神俱乐部的食堂，”铁山自豪地说，“有烤肉！不限量！Boss肉现杀现烤！”

“Boss肉？”

“就是副本里那些大怪物的肉。上个月我们猎了一头深渊魔龙，烤了三天三夜。就是有点柴，嚼起来像橡皮。”

沈渡在心里给三家做了一个快速评估：

深渊教会：没有双休，吃面包喝水，还逼你念经。

屠神俱乐部：没有固定双休，吃Boss肉（可能拉肚子），需要打架。

秩序铁壁：双休、六险二金、年假二十天、加班自由、食堂靠谱。

“白纸小姐，”沈渡转过身，正对着白纸，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请问加入你们，试用期多久？”

白纸推了推墨镜，嘴角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大概是她在副本里能做出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我们直接签正式合同，”她说，“没有试用期。”

“那如果我把别的副本也修了呢？”沈渡问，“有额外奖金吗？”

“有。根据副本难度和修复程度，奖金从五千到五十万积分不等。”

沈渡深吸一口气。

“合同在哪里签？”

“等等——！”

血舌和铁山同时开口了。

但沈渡已经走到了白纸面前。

白纸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契约书，递到他面前。契约书的封面上印着一座天平，天平的左边是一支笔，右边是一把剑，下面写着一行字：【秩序铁壁·入职契约】。

沈渡正要伸手去接，突然——

“谁敢——签——？！”

一声暴喝从街道的另一头炸开，声音大得震碎了旁边宿舍楼仅剩的几块玻璃。

所有人同时看去。

街道尽头，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马赛克像素块组成的怪脸正从地面缓缓升起。那张脸有三层楼那么高，眼睛是两个巨大的血红色感叹号，嘴里喷吐着不断跳动的报错代码。

它的头顶上悬浮着一行字：

【副本架构师「笑面神」·在线】

“我的副本——！”怪脸咆哮着，声音在街道上空回荡，“谁动了我的副本——！”

沈渡看着那张脸。

看到那张脸上的两个血红色感叹号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个画风，”他嘀咕道，“好像在哪见过……”

白纸一步挡在他面前。

“沈渡先生，请立即跟我回秩序铁壁总部，”她说，声音依然冷静，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现在的情况超出了招揽的范畴，属于——敌对事件。”

血舌身后的黑袍人们同时开始念诵某种低沉拗口的咒文，符文的绿光冲天而起。铁山咧开嘴笑了，把斧头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

“有意思，”铁山舔了舔嘴唇，“没想到今晚还能打一架。那个马赛克脸，看着挺耐打的。谁也别跟我抢。”

而沈渡只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张巨大的怪脸。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五年前。

一个深夜。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瘦削的脸，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这次我一定要赢你，”年轻人头也不抬地说，“我的副本设计，绝对会拿到第一名。什么规则小镇，什么午夜循环，都弱爆了。我要做一个——史上最恐怖的加班副本。你等着看吧。”

那是沈渡在“无限世界”当副本设计师时的——最后一场内部竞赛。

那个年轻人，如果没记错的话，叫——

“Debugger。”沈渡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巨大的怪脸突然静止了。

那两个血红色的感叹号缓缓转动，聚焦在沈渡身上。

然后，怪脸裂开了。

裂成一个巨大的、像素化的笑容。

“好久不见，”笑面神的声音从天空滚滚压下，每个字都带着尖锐的电子杂音，“前·首席设计师，Architect。”

沈渡看着那张巨大的像素笑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回头问白纸：

“那个……如果我签合同的同时顺便帮你们处理一个公司历史遗留问题，能算绩效吗？”

三家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