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四道裂缝还在,但她躺着的位置不太对——身下是软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躺在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那件黑T恤,脚上的拖鞋不知什么时候被踢掉了,光着脚露在被子外面。
电子钟上的数字跳到07:52。
她坐起来,腰背酸得厉害,降格那十分钟的疼还留在骨头缝里。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鸟叫?她扭头看向窗户,报纸还在,黑T恤还搭在上面,但那个"嘶啦"的破口合上了,报纸表面平整,像有人重新贴过。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还是软的,但能走。走到桌边拿起搪瓷杯接了杯自来水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冲下去,精神醒了三分。
女鬼不在衣柜里。衣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她自己的衣服叠在角落。她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柜底——没有血痕,没有纸条,连之前那些墨水的痕迹都不见了。
"喂?"她对着衣柜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关上衣柜门转身,发现桌上那张A4纸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串钥匙,旧铜色的,三把叠在一起,用一根红绳串着。她拿起来看了两秒,认出来了——这是她自己出租屋的钥匙。她每天晚上睡前挂在门口挂钩上的那串。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指触到钥匙齿痕的瞬间,整个房间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从水中看物体一样,墙面、天花板、家具的边沿同时变软了,颜色开始往外渗。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她攥着钥匙,看着整间屋子在她面前"化开"。
几秒钟后,她站在了自己的出租屋里。
七八平米的老小区单间,墙皮有点掉,地上铺着几十块钱拼的那种泡沫地垫,窗户挂着普通窗帘,没糊报纸。窗外有阳光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上——纸杯壁上还凝着水珠,冰块早化了,只剩半杯褐色的液体。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睡裤和拖鞋,手上攥着一串旧铜钥匙,另一只手里捏着那张A4纸。纸面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钥匙挂回门后的挂钩上,把A4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空白。真的一张字都没有了。她又不死心地用手指按了按纸面,触感就是普通A4打印纸,稍微有点旧,边角卷着,像被人揉过。
手机在床上,屏幕暗着。她按了一下,指纹解锁开了,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日期还是昨天晚上那个日期——她穿进出租屋之前的那个晚上。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昨天下午五点多,便利店同事问她能不能替个晚班,她说"不替,我晚上有事"。再往上翻是外卖平台的订单通知,买了杯奶茶,送达时间晚上八点半。然后就没有了。
她抬头看了一圈自己的房间。桌上那杯奶茶确实在,杯身外面凝着水珠,冰块融化的痕迹说明它放了起码好几个小时——但按照她的记忆,她喝了两口就躺下睡了,然后睁开眼就在出租屋里。现在回来了,奶茶还在,但时间只过了差不多十四个小时。
她在出租屋里待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现实才过去十几个小时。时间差接近一比一,怪谈里的一小时等于现实中的四五十分钟。
她拿起奶茶杯晃了晃,里面只剩不到三分之一,气温不凉了,杯壁上的水珠在室温里慢慢干了。她没喝,放回桌上。
然后她发现一件事——她身上的黑T恤。不是她的。
她低头扯了一下领口,布料是黑色的,纯棉,尺码M。这件T恤不是她昨天穿的那件,是女鬼从衣柜里递出来的那件。她把衣服脱下来翻到内侧看领口——那个37的数字印子还在,淡了些,像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但隐约能分辨轮廓。
她把T恤叠好,放在床头。
"所以带出来了一件。"她自言自语,"就一件。"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看了一眼走廊。老小区的楼道,墙壁贴着瓷砖,地上有块干了的泥印子。对面门关着,邻居家的鞋架歪歪扭扭摆在门口,摆着几双旧拖鞋。一切正常。
她关上门,坐回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三。充电器插在床头,她插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弹出一条通知——是某APP的推送,这种推送她平时从来不看,但"规则"两个字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让她停了一下。
推送内容是:"您可能喜欢:'深夜13路公交车,只有七站。'"看起来像某个短视频平台的标题,点进去应该是一段灵异故事解说。
她没有点。把通知划掉了。
手机放下之后她在床边坐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房间很安静,楼下的车流声隐隐传上来,隔壁有人开电视,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正常世界的声音,一点一点把她从那个出租屋里"捞"回来。
她拿起床头那件黑T恤又看了一眼。领口内侧37的数字印子还在,她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她把这件T恤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压在其他衣服下面。
然后她走到桌前,把那杯奶茶倒了,杯子冲了冲扔进垃圾桶。做完这些她重新坐下来,拿着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满屏的联系人,但能打过去的人一只手数得完,而且没有一个会在上午十点半接电话——她上班的便利店早班十点就开始了,她今天没去,但也没有人打电话问她。
她打开和同事的聊天框,想了想,发了一条:"今天忘了请假,帮我跟店长说一声。"
对面秒回:"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排班表上没你啊。"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她记得自己今天要上班的,至少昨天下午跟店长通电话的时候确认过。但她翻了翻排班表截图——今天确实写的是"休"。
她放下手机,往后靠在椅背上。
所以不止时间对不上。记忆也对不上。她那个"穿进出租屋"的记忆,在现实世界里没有被任何人"共享"过。只有她自己记得。
她把手机丢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自己家的天花板干干净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连个蜘蛛网都没有。
她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挂钩边,把钥匙串拿下来。三把旧铜钥匙,一根红绳——这是她自己用了好几年的钥匙串,造型大小都对。但她把三把钥匙翻了个个儿,逐一摸了一遍齿痕。其中一把的手感不对,齿痕的形状跟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靠前的一齿磨得更深,像被人配过。
她把那把钥匙单独拿下来放在桌面上,跟空白的A4纸并排。
钥匙中间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她凑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