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铺狭小,梁柱低矮,本是市井卖盐的寻常去处,此刻却被凝如实质的杀气堵得密不透风。
窗外秋雨滂沱,击打瓦面的声响连绵不绝,屋内却死寂得落针可闻。
玄影司首领缓步踏入店中,脚下积水漫过靴底,悄无声息。他单手扣在黑刀刀柄之上,五指收紧,指骨因用力微微泛白。周身内息沉而不发,如同蓄势蛰伏的猛兽,没有花哨造势,却处处透着久经生死的稳妥与狠厉。
江湖三流武师比拼,重招式迅猛;二流高手相争,重内力浑厚;而一流宗师对决,拼的是心境与分寸。
眼前这名玄影司头领,是实打实的江湖一流好手。
沈砚秋看得通透。
六年隐居,他弃剑、弃招、弃杀伐之心,唯独没弃掉刻在骨髓里的识人辨气之能。北疆落霞谷一战,他亲眼见过无数顶尖高手厮杀,生死一线间淬炼出的眼力,远比寻常江湖武人精准毒辣。
这名首领的内息沉稳凝练,无半分虚浮,显然常年压制修为、隐忍行事,专为隐秘追杀而生。比起当年剑阁交手的江湖邪派高手,此人的招式或许不够精妙,却更阴狠、更难缠——玄影司的武学,本就不求扬名立万,只求一击毙命。
“我原以为,你不过是剑阁侥幸逃生的废徒。”
黑衣首领声音低沉沙哑,黑纱早已掀开,颧骨凸起的冷硬面容在昏暗天光下愈发阴沉。他目光扫过地上两名断臂哀嚎的手下,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任务受阻的冰冷戾气。
“剑阁弟子,最善御剑轻灵,身法飘逸,最忌贴身混战。这间小铺狭隘,无处腾挪闪避、无从展动身法,我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脱身。”
这话不假。
青云剑阁立派百年,核心武学皆走飘逸灵动之路,仗长剑、踏流云,于开阔之地纵横来去,以快破敌、以巧制胜。狭小密闭的空间,恰恰克制剑阁所有长处,相当于生生废掉了沈砚秋一半本事。
剩余两名未受伤的黑衣暗卫立刻移步,一左一右堵住盐铺两侧窗沿,身形贴墙而立,气息锁定沈砚秋所有退路。四人合围,封死门窗街巷,滴水不漏。
彻彻底底的死局。
沈砚秋依旧立在柜台前,青衫纤薄,身姿挺拔如初。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抬起,不是起手攻杀的姿态,而是自然松沉,肩肘腕三节贯通,气息沉落丹田。这是青云剑阁最基础的固本起手,六年未曾更改,早已成为本能。
“玄影司以地利困人,算不得光明手段。”沈砚秋声音清淡,无半分慌乱。
“江湖追杀,朝堂清剿,从来无光明可言。”黑衣首领嘴角勾起一抹冷厉弧度,“胜者为生,败者为枯骨,这便是世间最实在的规矩。沈砚秋,六年苟活,你莫非真以为江湖讲仁义,朝堂讲分寸?”
话音落,杀气骤然炸开。
首领掌心运力,漆黑刀鞘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他没有蓄势拖延,深谙速战速决的道理,脚下骤然一踏。
没有风声呼啸,身形骤然前窜,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玄影司绝学——掠影杀。
这一步掠出,缩地三尺,瞬间逼近沈砚秋身前,远超寻常武师的突进速度。手中黑刀不出鞘,横刀为刃,借着前冲之势,横斩沈砚秋脖颈。
不出鞘,是轻视,也是自信。
他认定无需拔刀,便可镇压这个隐居六年、久疏战阵的剑阁余徒。刀锋未至,凛冽劲风已然扫得沈砚秋额前碎发纷飞,铺内麻布、盐屑尽数簌簌扬起。
沈砚秋脚下流云步瞬间流转。
旁人的步法,起步需蓄力、转身需换气,而他的流云步,早已练至随心而动的境界。双脚似踏非踏,身形如风中柳絮,轻轻一侧,看似缓慢,却刚好避开横斩而来的刀势。
劲风擦着他的脖颈掠过,斩断一缕青丝,黑发飘落,落在满是细盐的柜台上。
一刀落空!
黑衣首领眼底诧异一闪而过。
狭小空间之内,转身挪身皆是阻碍,寻常轻灵身法必然受制,可对方的流云步却依旧圆转如意,无半分滞涩。六年隐居,此人的根基不仅未废,反而愈发醇厚内敛,藏锋匿锐,不露分毫破绽。
“有点本事。”
首领低喝一声,不退不撤,顺势变招。横斩落空,手腕骤然翻转,刀鞘下沉,改斩为砸,厚重内力灌注其上,带着千钧力道,直劈沈砚秋肩骨。
这一招朴实无华,却是玄影司最凶悍的近身杀招,以力破巧,专克轻灵武学。一旦被砸中,肩骨必然碎裂,经脉震断,纵有通天本事,也再无还手之力。
沈砚秋不退反进。
身形微微下沉,避开重击的同时,右指并起,指尖凝起一缕微弱却凝练的内息,正是方才废敌的流云点星指。
剑阁指法,本为御剑点穴、校准剑势所用,非主攻杀招。可六年无剑,沈砚秋无数个日夜独坐灯下,一遍遍打磨指法,早已将这门基础武学练到了化境。无剑可用,指尖,便是他的刃。
一指如风,精准落向对方持刀手腕的内关穴。
快、准、稳,不带半分戾气,却掐准了招式破绽的极致。
黑衣首领心中一凛,只觉手腕经脉骤然一麻,灌注刀鞘的内力瞬间滞涩半分,劈落的力道陡然一空。就是这瞬息半滞的空隙,沈砚秋侧身旋步,已然脱出刀势笼罩范围,身形轻飘飘落于铺中空地。
一攻一守,两招交错,高下未分。
可围观的两名暗卫脸色已然凝重至极。
自家统领的武功,他们再清楚不过,纵横江南追杀数年,罕有敌手,今日竟被一个隐退六年的盐商稳稳牵制,甚至处处被克制。
“难怪能从落霞谷活下来。”
首领缓缓站直身形,终于收起了轻视之心,眼神彻底冷冽下来。他抬手,拇指轻轻一推。
“锵——”
清越刀鸣炸响在狭小铺内,穿透屋外风雨。
漆黑刀身缓缓出鞘,刃面不映天光,暗沉如墨,没有寻常宝刀的寒光凛冽,却透着吞噬一切的死寂。刀身薄韧,刃口锋利无比,是玄影司特制的殉命刀,斩过人命无数,染血不沾,吹发可断。
“既然你不肯束手就擒,那今日,便碎你剑阁身法,斩你残余性命。”
话音落下,首领身形再度暴起。
这一次,不再留手。
黑刀起势,没有大开大合的江湖路数,招招贴身、式式刁钻,劈、刺、挑、缠,尽数是阴狠绝杀的近身招式。刀风封锁四方,狭小的盐铺彻底变成刀狱,每一寸空间都被凛冽刀气覆盖。
盐缸炸裂、麻布撕碎、木柜开裂。
白盐漫天飞扬,混着屋外飘进的雨雾,视野瞬间朦胧杂乱。
沈砚秋青衫翻飞,在漫天刀影与纷飞盐雾中辗转腾挪。
流云步法被他催发到极致,身形飘忽不定,似闲庭信步,每一次躲闪都堪堪避开刀锋,分毫不差。黑刀数次擦着他的衣袍劈落,斩断布角、划裂衣衫,却始终伤不到他分毫皮肉。
旁人看来,他狼狈躲闪,处处受制。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在借力、在等待。
剑阁武学,飘逸为表,隐忍为里。最擅长在绝境中稳住心神,于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里,捕捉唯一的破绽。
黑衣首领刀势越来越快,内力消耗也越来越剧。玄影司悍猛刀功,胜在爆发极强,败在难以久持,越是猛攻,破绽便会越多。
三十余招转瞬即逝。
漫天刀影之中,沈砚秋眸光骤然一凝。
就是此刻!
首领一记贴腰横斩,旧力刚尽、新力未生,手腕微沉,肩侧空门大开,是转瞬即逝的破绽。
沈砚秋弃守为攻,身形骤然前贴,避开刀锋的同时,双指疾点而出。
两点星光,一前一后,快如闪电。
第一指,点向对方虎口合谷,封其握刀之力;第二指,直刺肩井大穴,断其运转内息经脉。
这一招,是流云点星指的杀招,双点连环,不留余地。
“噗”的一声轻响。
指尖精准落点,内息瞬间侵入经脉。
黑衣首领浑身猛地一震,握刀的五指骤然脱力,沉重的黑刀再也握不住,脱手坠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积水之中,水花四溅。
他只觉半边身子酸麻无力,内息紊乱逆流,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呕血。
数年厮杀养成的本能让他悍勇不退,纵然失刀滞气,依旧抬掌成爪,悍然抓向沈砚秋咽喉,欲以肉搏翻盘。
可沈砚秋的动作更快。
一步贴身,手肘微抬,沉稳撞出。
没有磅礴内力对冲,没有花哨招式,简简单单一记肘击,精准、厚重、狠绝,正中对方胸口膻中穴。
“嘭!”
沉闷撞击声响起。
黑衣首领魁梧的身形骤然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盐铺木质梁柱之上。
梁柱震颤,簌簌落灰。他踉跄落地,单膝跪倒在积水之中,一手撑地,一手捂住胸口,喉头腥甜不断翻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冷傲姿态。
短短数息,攻守易形。
剩余两名暗卫瞳孔骤缩,心头巨震,再也不敢贸然上前,双双握刃戒备,后背已然渗出冷汗。
眼前之人,哪里是什么苟活残徒?
这是一位藏于市井六年、心境、根基、招式皆臻化境的顶尖高手!
沈砚秋静静立在原地,微微喘息。
六年未曾全力出手,骤然催发全部内息,经脉难免酸涩发胀。他垂落手臂,看着跪地不起的黑衣首领,眼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他不想赢,也不想打。
可江湖从来由不得他选择。
“玄影司追杀六年,只为斩尽剑阁余孽。”沈砚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落霞谷三百弟子,尽数殒命,唯独我活了下来。你们以为我是贪生苟活?”
他抬眼,望向屋外茫茫雨幕,眸光穿过烟雨,仿佛望见了六年前那片血色山谷。
“我是不敢死。”
一句轻语,重若千钧。
“大师兄替我挡下必杀一剑,二师兄以身断后,三师姐燃尽内力引爆自身功法,只为给我争一瞬逃生之机。三百条性命换我一命苟活,我若随他们一同死在落霞谷,便是辜负了所有人的牺牲。”
六年隐于小镇,卖盐为生,不争不抢,不问江湖。
不是怯懦畏战,不是遗忘血海深仇,是他背负着三百同门的性命活着。他不敢肆意妄为,不敢卷入纷争,更不敢轻易赴死。他要活着,守住剑阁最后一点余息,查清当年覆灭的真相,看清这朝堂与江湖勾结的肮脏黑幕。
跪地的黑衣首领缓过一口气,勉强压住翻涌的气血,抬头看向沈砚秋,眼神复杂阴冷:“原来你一直隐忍不发,是为了伺机复仇。沈砚秋,你暗藏祸心,今日必死无疑。”
“我若想复仇,六年之前,我便会重入江湖,搅动风雨。”沈砚秋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我只求安稳余生,守人间烟火。是你们,一次次追着不放,逼我重拾刀光剑影。”
话音落下,屋外忽然传来远远的人声。
雨声嘈杂,却挡不住小镇街坊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入铺内。
“这沈掌柜店里怎么这么大动静?是不是出事了?”
“来了好些黑衣怪人,看着凶得很,别是山匪寻仇吧?”
“快去告知里正,别出人命了!”
青石镇的街坊,终究还是被铺内的打斗动静惊动了。
黑衣首领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阴毒算计。
他深知沈砚秋六年隐居小镇,最重这份安稳生活,最惜这市井平凡身份。若是打斗引来了镇民,闹得人尽皆知,沈砚秋隐居的秘密彻底暴露,往后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地。
不止玄影司,整个朝堂、所有依附朝廷的江湖势力,都会全力追杀于他。
“你们两个,出去造势。”首领低声对剩余两名暗卫下令,声音狠厉,“惊动全镇百姓,传扬他剑阁余孽的身份。今日就算杀不了他,也要毁了他所有退路!”
两名暗卫立刻应声,转身便要冲出盐铺。
沈砚秋眸光骤然一沉。
他可以受追杀,可以受围杀,可以身负血海恩怨,却不能连累这六年收留他的青石镇百姓。
小镇民风淳朴,六年朝夕相处,街坊邻里待他温和宽厚,他早已将这里当成唯一的安身之所。绝不能因他一己恩怨,让寻常百姓卷入朝堂与江湖的纷争,遭受无妄之灾。
一步踏出,青衫掠动。
沈砚秋身形快如残影,瞬间拦在门口。
“不准出去。”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悍然挥刃强攻,一左一右夹击而来,意图强行突破阻拦。
沈砚秋不闪不避,双指翻飞,点星指连绵而出。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精准两指,分别点中二人肩颈要穴。两名暗卫浑身一僵,四肢瞬间麻木,手中短刃脱手,直挺挺倒在门口积水之中,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瞬息之间,四名暗卫,尽数废于铺中。
屋内终于彻底安静。
只剩下黑衣首领一人,孤零零跪在地面积水中,看着挡在门口、身姿孤挺的青衫少年,眼底第一次生出了真切的忌惮。
他知道,今日任务,已然彻底失败。
可他嘴角,却缓缓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沈砚秋,你以为你赢了?”
“玄影司追杀,从无单次作罢的道理。我们五人只是先锋斥候,探明你的踪迹,主力队伍三日之内,必至青石镇。”
“你今日废我四人、伤我统领,不出三日,千重追杀,覆顶而来。你护得住这间盐铺,护得住这一方小镇,护得住你这条残命一时,护不住一世。”
风雨穿门而入,吹起沈砚秋的青衫衣角,猎猎作响。
他立在门口,望着漫天烟雨茫茫,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彻底清明。
六年安稳,终是大梦一场。
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既然避不开刀光剑影,那便重拾旧路,以一身残功,守余生坦荡,以一己之身,扛满城风雨。
落霞谷的血未干,剑阁的债未清,他的江湖,从来没有落幕。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仓皇逃亡的幸存者。
他是青云剑阁,最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