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刚过,“玄机阁”门楣上的走马灯突然卡了一下。陈默正用狼毫笔蘸着朱砂,在黄纸符上勾勒最后一笔,笔尖悬在半空时,听见窗外的雨势陡然变急,像是有无数根银针刺向青瓦。
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蜈蚣状的疤痕。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他半间铺子,也烧掉了很多记忆,唯独这道疤和对“时间”的敏感,像是烧进骨头里的烙印——他只在午夜后开门,也只接“过了子时”的生意。
“笃、笃、笃。”
敲门声混在雨声里,节奏很怪,三短两长,像是某种暗号。陈默抬眼看向木门,门纸上糊着的八卦图在风里微微起伏,右下角的“坎”卦符号,边缘正慢慢洇开一小片深色,像是被门外的潮气浸透了。
他没起身,只是扬声:“门没锁。”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夹杂着雨水、泥土和淡淡消毒水的寒气涌了进来。来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罩着顶旧斗笠,斗笠的竹篾缝隙里,能看到几缕被雨水泡得打结的头发。她站在门口,像尊被雨打湿的泥塑,迟迟不肯进来。
“先生,”女人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能……算一卦吗?”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那滩水映着头顶昏黄的油灯,晃动间,竟隐约显出个模糊的人影——不是她的,那影子比她高大许多,肩上似乎还扛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三枚铜钱拢进掌心,指尖触到铜钱边缘的磨损,那是他用了七年的卦钱。
“问什么?”陈默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签筒,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女人的裤脚。那里沾着些深褐色的泥点,不是寻常路边的黄土,倒像是……工地里的水泥灰。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斗笠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鼻尖。“问……问我今晚会不会坐牢。”她的声音发颤,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陈默看见她手腕内侧有块淤青,形状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陈默把签筒推过去:“摇签吧。”
女人的手伸过来,指尖冰凉,还带着点雨水的湿意。她抓起签筒,手抖得厉害,签子在里面撞出“哗啦”的轻响,在这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三摇之后,一支竹签从筒口滑落,“啪”地掉在青砖地上。
陈默弯腰捡起,是第七签,下下签。
他展开解签纸,提笔蘸墨,笔尖刚落在纸上,突然顿住。那墨汁在纸上晕开,竟慢慢聚成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极了一只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签他解过无数次,从未有过这样的异象。
“签文是‘深渊有影,近水无舟。一步踏错,万劫不复。’”陈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犯的事,不小。”
女人的肩膀猛地一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突然抬起头,斗笠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下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我没杀人!”她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门口,“他们都说是我杀的……可我真的没有……”
陈默的目光扫过她的领口。那里别着一枚旧胸针,是朵用红绳编的梅花,针脚很糙,像是自己做的。但胸针的花瓣上,沾着一丝极细的纤维,不是布料,倒像是……麻绳的碎屑。
“死者是张广才?”陈默突然开口。
女人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他是我们工地的工头……昨晚我去给他送考勤表,就看见他躺在工棚里……头上全是血……”
“你进去的时候,门是锁着的?”陈默拿起那三枚铜钱,在掌心轻轻摇晃。铜钱碰撞的轻响,竟奇异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女人愣了一下:“是……是虚掩着的。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就……就看见他躺在地上……”她突然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先生,你相信我,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
陈默的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茧子。那是常年握铁锹磨出来的硬茧,却在虎口处有个新鲜的伤口,还没结痂,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了指签纸上那个“眼睛”形状的墨痕:“你漏了件事。”
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我……我没有……”
“你在工棚后面的沙堆里,埋了东西。”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女人心上,“不是凶器。”
女人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
陈默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她鞋跟上沾的沙粒。那沙粒很细,混着点铁锈色,不是工地常见的黄砂,倒像是……被机油浸过的河沙。而工地后面的那条废弃河道,去年清淤时,确实挖出过不少混着机油的泥沙。
“是账本,对吗?”陈默将铜钱掷在桌上,三枚铜钱皆背面朝上,是“太阴”卦,“张广才欠了工人三个月工资,还偷工减料,那账本上记着他的猫腻。你怕被人发现,就先把账本埋了。”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是……我怕警察来了说不清……那账本是我偷偷抄的,想等凑够人一起去告他……”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又变得惨白,“可我埋账本的时候,好像看见工棚后面有个黑影……穿的是……是工地的蓝色工装……”
陈默拿起那支第七签,在油灯下细细看着。签身靠近顶端的地方,有个极淡的指印,不是女人的——那指印比女人的指节宽,边缘还有点磨损,像是常年戴戒指磨出来的。
“穿工装的人,左手小指是断的。”陈默突然说,“他昨晚没去巡逻,有人替他打了掩护。”
女人猛地瞪大了眼睛:“是老王!工地上的门卫老王,他左手小指是小时候被机器轧断的!昨晚巡逻记录上写着他在岗,可我去送表的时候,根本没看见他……”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正慢慢靠近。女人突然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去捡地上的斗笠:“我得去告诉警察……”
“等等。”陈默叫住她,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解签纸的“万劫不复”四个字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符号——像个歪歪扭扭的“止”字,“现在去,你说的话没人信。等天亮,去工地办公室的第三排抽屉里,找张广才的考勤表,最后一页背面,有老王的签字。”
女人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陈默没解释。他只是看着窗外,雨丝在灯光里织成一张网,网住了远处模糊的楼影。他左手腕上的疤痕,在油灯下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被遗忘的事。
“记住,”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找到那张纸之前,别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
女人点了点头,抓起斗笠冲进雨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陈默看着空荡的门口,拿起那三枚铜钱,再次掷在桌上。这一次,铜钱落地的方位变了,组成个“巽”卦——风卦,主变动,也主隐踪。
他低头看向签纸上那个“眼睛”形状的墨痕,不知何时,那墨痕竟淡了下去,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像一滴干涸的血。而那支第七签的断口处,似乎隐隐泛着点暗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点说不出的诡异。
警笛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巷子口。陈默吹灭油灯,阁楼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纸上的八卦图,还在微弱的天光里,隐约显出轮廓,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个被雨浸透的午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女人埋下的账本,张广才背后的猫腻,还有断指的老王……这些碎片,终将拼凑出一个更庞大的影子,而那个影子,或许就藏在三年前那场大火的灰烬里。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手腕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他仿佛又闻到了三年前那场大火的味道,焦糊里混着点别的什么……像是,铁锈和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