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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血引

南部档案,诡诀

小舢板划出骨岛海域的时候,张海茭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雾已经在身后合拢了,石堤和那座石砌建筑都看不见了。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岛的方向追了出来——贴在水面下,无声无息,像影子一样缀在船尾。她低头看舢板两侧的海水,深墨色的浪花翻卷着,什么异常都没有。

"怎么了?"张海盐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

"……没什么。"张海茭收回视线,把怀里的帛书又往里揣了揣。

帛书贴着她心口的位置,一路温温热热的,像个活物。她起初以为是体温暖出来的,可过了这么久,指尖贴上去的时候,那种温度分明和皮肤的不一样——是帛书自己在发热。

他们没有直接回峇来港。

张海虾半靠在船板上,闭着眼回忆了几息,说了一个地名:"厦城。档案馆在厦城有个联络站。"

张海盐划桨的手顿了顿:"厦城?那在南洋和内陆的交界处,离这儿三天的水路。"

"联络站的人能帮我们把帛书的消息传回总部。"张海虾睁开眼,声音虽然虚,但语气很定,"这东西不能经别人的手送——得我们自己带回去。"

张海茭点头。她注意到张海虾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帛书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眉心微微蹙着。那种表情她见过——在橡胶园地洞里闻到血腥味时,在南安号底舱闻到黄昏草时,他都是这个表情。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张海虾沉默了一下。"帛书上的字……'海'字辈的人把它封进骨匣的。但那个人为什么要封?又为什么要留帛书说明封印的事?"

"怕后来的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张海盐接口。

"怕后来的人不知道——"张海虾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或者,怕后来的人知道得不够多。"

舢板在海面上划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厦城的轮廓从海雾里浮出来。比峇来港大得多,码头上的桅杆密得像一片冬天的枯林,岸上传来的喧嚣声混着汽笛和叫卖,终于有了点人间的活气。张海茭上岸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三天没怎么合过眼,她撑着码头边的石柱缓了好一阵。

联络站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闽记药材行"。张海虾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看了一眼三人的脸,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叼着旱烟管,眯着眼打量他们。张海虾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制徽章放在柜台上,男人看了一眼,烟管从嘴里拿下来。

"自己人。"他把徽章推回来,"什么事?"

张海茭把帛书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帛书一离开她胸口,那股温热感就消退了,纸页恢复成普通的旧绢手感。男人凑近看了一眼落款处的穷奇印章,脸色微变。

"这是张家内家的东西——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骨岛。"张海茭说,"石像手里捧着的骨匣,里面封的。"

男人的表情彻底变了。他站起身,反手把店门插上,又拉下了窗帘。昏黄的灯光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骨岛的传说,南洋的老探员都知道。但真正去过的人——你们是头一拨。"

他把帛书展开在柜台上,逐字逐句地看。看到最后那个被血污糊住大半的"海"字时,他的目光顿住了。

"这个'海'字……是被故意涂掉的。"他指了指那片暗红色的污迹,"不是血,是一种特制的封墨。张家内家的人不想让后人看清这个落款是谁。"

"能不能把封墨洗掉?"张海茭问。

"能。但需要时间,还需要一种专门的药水。"男人把帛书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一个铜匣里,"三天。你们三天后再来。"

三人从药材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厦城的夜市正热闹,灯笼把石板街照得暖融融的,卖鱼丸汤的摊子冒着白汽。张海虾被张海盐半扶着,走得很慢,肋下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内里还没长好。

"找地方住。"张海茭左右看了看,指着街角一间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旧楼。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南洋华人妇女,嘴碎但热情,给他们开了两间相邻的房。张海茭一间,张海盐和张海虾一间——张海盐要照顾张海虾换药。上楼的时候张海盐走在最前面,张海茭在中间,张海虾殿后。楼梯拐角处灯暗了一瞬,张海茭感觉身后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见张海虾正扶着墙壁,脸色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伤口疼?"她问。

张海虾摇头。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走廊尽头传来张海盐的催促声:"师兄?阿茭?你俩在磨蹭什么?"

张海虾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深夜,张海茭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帛书上的字。渡人。渡人。东南之海有物名为渡,可通生死之间。这"渡"到底是什么?是一条船,还是一扇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骨匣里的"引"又是用来引什么的?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到枕下的短刃。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停了很久。她屏住呼吸等,但门外的人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来,走远了,是往张海虾他们那间房的方向去的。

张海茭翻身下床,赤脚无声地走到门口,拉开门缝往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但张海虾他们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她凑近了些,听到里面有人在低低地说话——张海盐的声音,还有张海虾的。听不太清内容,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

"……帛书……发热……闻到味道了……"

"什么味道?师兄你说明白——"

"血……很浓的血味……但不是现在的血……是很久以前的……"

张海茭站在门外,心跳慢慢沉下去。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回到自己房间,重新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厦城的夜声远远地传来,有人在唱南洋的民歌,调子绵长又苍凉。

她摸了摸自己颈侧的穷奇纹身。纹身微微发烫——和帛书一样的温度。

隔壁房间的烛火灭了。黑暗中,她听到张海盐和张海虾低低的交谈声还在继续,像两条暗流在夜色深处交汇。

三天后,他们会拿到洗去封墨的帛书,看清那个"海"字的全貌。

而那一夜,张海茭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脚下的水不是海水,也不是湖水——是一种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远处有一艘船的轮廓,白得像骨,船头站着一个背影,那人回过头来——脸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但那人颈侧的纹身她认得。

穷奇。

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隔壁房间已经传来动静,是张海盐轻手轻脚出门去打水的脚步声。她坐起来,把短刃绑回小腿上,推开窗让海风吹进来。

厦城的晨雾里,海港的桅杆影影绰绰。

南洋的水很深。但更深的是那些写在帛书里、嵌在石像底座上、刻在骨岛地底的东西。

而那个"渡"字,像一枚钉子,已经扎进她脑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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