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卸妆巾。
那天是《长安乱》杀青后的第三天,剧组在横店包了个酒店办庆功宴。她演的是亡国公主——最后一幕,公主站在城楼上,看着敌军破城,纵身一跃。那条拍了七条,导演才满意。第七条喊“卡”的时候,全场鼓掌,她裹着羽绒服蹲在地上,冻得鼻涕直流,心想:这部戏要是火了,老娘就从二线升一线了。
庆功宴上她喝了三杯红酒,回到房间卸妆。卸到一半,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人就没了。
再睁眼的时候,她看见一张放大的脸。
那张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个刚出锅的肉丸子——不对,那就是个婴儿。她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小手,胖乎乎的,五个指头,正在空中乱抓。
她被人抱在怀里,周围是一群穿古装的女人,个个满头珠翠,表情又惊又喜。
“恭喜夫人,是个千金!”
“哎呀,这孩子眉眼真俊,像夫人!”
“瞧瞧这小手,多有劲儿!”
周蘅若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不是,我怎么变成小孩了?!
她花了三天时间接受现实:她穿越了,胎穿,从一个二十六岁的女演员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这辈子的爹叫周崇安,从一品太师,当朝重臣。娘叫万若兰,大家闺秀。上头还有个哥哥,叫周秉瞻,比她大六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每天在院子里撵鸡打狗,上房揭瓦。
周蘅若躺在摇篮里,看着头顶的绣花帐幔,内心无比平静。
上辈子累死累活,好不容易熬到要红了,死了。这辈子投胎到宰相家,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
挺好。
躺平吧。
然而命运显然不打算让她躺平。
四岁那年,周蘅若干了一件震惊全家的事——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握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首诗。
诗是她自己写的,关于春天。没用李白杜甫李清照,因为她翻过家里的藏书,发现这个朝代居然有李白的诗,也有杜甫的诗,但所有人都不认识李白杜甫。她合理怀疑,有个穿越同胞比她还早到了这个世界,留下了这些诗作,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她不想拾人牙慧,索性自己写。
虽然写得一般——毕竟她才四岁,手都握不稳笔——但在旁人看来,这已经惊为天人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周太师家出了个神童,四岁能诗,过目不忘。
周蘅若就这样成了大晏朝最小的才女。
唯独画画这件事,她死活不开窍。画出来的东西,猫不像猫,狗不像狗,每次画完都要偷偷揉掉,被哥哥捡回来收好。
说到哥哥——周秉瞻这个人,简直是老天派来折磨她的。
小时候两个人天天打架。周秉瞻揪她辫子,她咬他胳膊;周秉瞻藏她的点心,她往他鞋里放石子。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万若兰就会拎着鸡毛掸子冲进来,两个人一起挨揍。
七岁那年,周蘅若走丢了。
事情是这样的:元宵灯会,她跟着家里人出门看花灯,人流太挤,一转眼就走散了。周家找了整整一夜,没找到。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月,一年——杳无音信。
万若兰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周崇安动用所有关系去找,始终没有结果。
周蘅若被拐了。
她被辗转卖了好几次,最后困在一个不知名的镇子上,被人关在一间小黑屋里,和十几个孩子关在一起。那些孩子有男有女,有的哭,有的不说话,有的已经麻木了。
周蘅若缩在角落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我出去,我一定把那个人贩子剁了。
十年后,十七岁的周蘅若被找到了。
找到她的人是锦衣卫。他们正在查一桩买卖人口的案子,顺着线索摸到了那个镇子,踹开门的时候,满屋的孩子吓得缩成一团。锦衣卫亮了腰牌,说自己是朝廷的人,别怕。
周蘅若抬起头,看见一群穿深色锦袍的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腰间的佩剑和挺拔的身形。
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好帅。
第二个念头是:等等,我现在这副样子应该很狼狈吧?
第三个念头是:算了,能活着就行。
锦衣卫把她带回京城的时候,周崇安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他老了,头发白了,眼眶红了,站在台阶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万若兰直接扑上来,抱着她嚎啕大哭。
周秉瞻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嘴上却不饶人:“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周蘅若翻了个白眼:“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你——”
“行了行了,”万若兰擦了擦眼泪,一手一个把他们拉开,“人回来就好,别吵了。”
重逢的温情持续了大概半天。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就因为一碗粥又吵了起来。
“这粥太烫了!”周秉瞻拍桌子。
“烫你不会吹啊?”周蘅若怼回去。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我怎么跟你说话了?我好好说的啊!”
“你——”
李娇容端着另一碗粥走进来,温柔地笑了笑:“好了好了,别吵了,趁热喝吧。”
周蘅若看了嫂嫂一眼,叹了口气。
她哥真是走了狗屎运,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李娇容是神策大将军李崇岳的女儿,正经的正二品武将世家千金。嫁给周秉瞻的时候,周秉瞻才二十三岁,只是个正五品的户部郎中。说句不好听的,这简直是下嫁。
但李娇容从来不说什么,温温柔柔的,对谁都好。每次周秉瞻和周蘅若吵架,她就站在中间劝架,一边拉一个,声音软软的:“好了好了,别伤了和气。”
周秉瞻被拉走的时候还要回头瞪妹妹一眼,周蘅若就冲他做鬼脸。
李娇容哭笑不得。
找回女儿之后,周崇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补办了一场极其隆重的及笄礼。
场面之大,排场之足,几乎惊动了半个京城。周蘅若穿着一身华服,头上戴着精致的发冠,站在众人面前,端庄大方,仙姿佚貌。
在场的人都在心里感叹:这位周小姐,长得也太好看了。
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些词放在她身上,一点都不夸张。
及笄礼之后不久,皇帝召见了她。
萧承稷坐在御座上,问了几个问题。周蘅若对答如流,不卑不亢。皇帝又问她对朝政的看法,她也一一作答,言辞犀利又不失分寸。
皇帝沉吟片刻,下了一道旨意:封周蘅若为文昭圣女,赐封号,准其上朝参政。
大晏朝历史上,能上朝的圣女一共只有两位。一位是风吟圣女慕容妤,行踪不定,来去如风,像个江湖侠女,谁也逮不着她;另一位,就是新封的文昭圣女周蘅若。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炸了。
周蘅若倒是很淡定。上辈子演戏演过公主,这辈子直接当圣女,也算是升级了。
圣女的身份让她在京城社交圈里如鱼得水。她很快就结识了永宁公主萧令仪——皇帝的嫡长女,端庄通透,两人一见如故。后来又通过永宁公主认识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妹妹,沈绾棠。
沈绾棠是个活泼灵动的姑娘,比她小几个月,两人脾气相投,很快就成了手帕交。
有一天,沈绾棠邀请她去沈府做客。
周蘅若欣然前往。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做客,会改变她的一生——或者说,会让她的人生变得更加鸡飞狗跳。
沈府很大,但风格跟周府完全不同。周府是文官的宅子,处处透着书香气息;沈府则更加硬朗,黑漆铁环的大门,门口站着锦衣卫校尉,连院子里的树都只有一棵老槐,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沈绾棠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我哥今天正好在家,介绍你们认识。”
周蘅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拽进了正厅。
正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大概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穿一身深紫色的锦袍,腰间佩一柄长剑。面容冷峻,五官深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看着就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沈绾棠笑嘻嘻地介绍:“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周小姐,文昭圣女!”
然后又转向周蘅若:“这是我哥,沈廷叙,锦衣卫指挥使。”
周蘅若微微颔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沈指挥使。”
沈廷叙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气氛还算融洽。
沈绾棠提议去花园走走,周蘅若欣然同意。三个人穿过回廊,来到沈府的后花园。说是花园,其实也就那样——一方小池,几棵松竹,角落里有几株腊梅,简简单单。
沈绾棠边走边说:“这园子是我哥修的,他说花花草草的种太多麻烦,有这几样就够了。”
周蘅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这腊梅种的位置不对,太阴了,开花会少。”
沈廷叙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她:“周小姐懂园艺?”
“略懂。”周蘅若指了指墙角的一丛植物,“那个,是夹竹桃吧?”
“是。”
“夹竹桃有毒,种在院子里不太好,尤其是有小孩的人家。”
沈廷叙挑了挑眉:“沈府没有小孩。”
“那就当我多嘴了。”周蘅若耸耸肩,又指向另一边,“那边那棵,是银杏?”
“是。”
“银杏果可以吃,但不能多吃,有毒。”
“……周小姐懂得还真多。”
“还行吧,看过几本书。”
沈廷叙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
走到池边的亭子里,沈绾棠让人上了茶点。几个人坐下来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朝堂上的事。沈廷叙说了几句对某件政事的看法,周蘅若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她直接开口。
沈廷叙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哪里不对?”
“你说的那个方案,听起来是能解决问题,但实际上会让底层百姓多交一层赋税。你在大街上走一圈,问问那些卖菜的老人家,看看他们同不同意。”
“朝廷做事,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但至少不能让老百姓更苦吧?”
“周小姐倒是心怀天下。”
“不敢当,只是实话实说。”
沈绾棠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周蘅若假装没看见。
沈廷叙放下茶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周小姐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伶牙俐齿。”
“沈指挥使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噼里啪啦地响。
就在这时,周蘅若伸手去端茶盏——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沿,整盏茶翻了,茶盏滚落到地上,清脆地碎成了几片。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蘅若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了看沈廷叙的脸色。
“……不好意思,”她赶紧站起来,“我赔,我赔你一套。”
沈廷叙低头看了一眼碎片,慢悠悠地开口:“这套是官窑出的,一套十二件,青瓷冰裂纹,今年新烧的样式,市面上还没流通。”
周蘅若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多少钱?”
“八百两。”
“多少?!”
“八百两。”
周蘅若倒吸一口凉气。
你不如去抢。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弯下腰,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沈指挥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道歉,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买的,我赔你一套一模一样的,行不行?”
“市面上买不到。”
“那我找人烧!”
“工期半年。”
“我等!”
沈廷叙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必,八百两,一分不能少。”
周蘅若的笑容僵在脸上。
八百两——够她买好几身新衣裳了!何止是新衣裳,够她挥霍好一阵子了!
“你抢钱啊?”她脱口而出。
沈廷叙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周蘅若咬了咬牙,“八百两太多了,能不能少点?”
“不能。”
“一百两!”
“二百八十两。”
“二百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三百六十两。”
“成交!”
周蘅若听见“成交”二字,又是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活剐了他。
沈廷叙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小姐爽快。”
周蘅若咬牙切齿地笑了:“沈指挥使更爽快。”
沈绾棠在旁边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沈府出来,周蘅若的脸还是黑的。
碧萝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不敢说话。雪枝倒是胆大,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那套茶盏真的要赔三百六十两啊?”
“赔!”周蘅若咬着牙,“本小姐说到做到。”
“可是……”
“没有可是!”
她上了轿子,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匾额,在心里狠狠地记上了一笔。
沈廷叙是吧?
你给我等着。
与此同时,沈府内院。
沈绾棠追着她哥进了书房,一脸不满:“哥,你干嘛为难人家?那套茶盏明明是你去年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哪值八百两?顶多就三百两。”
沈廷叙翻开一本卷宗,头也不抬:“她打了我的东西,不该赔?”
“但你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啊!你还坑她六十两。”
“她不是答应了么。”
沈绾棠气得跺脚:“你这样会把人吓跑的!我还想跟她做朋友呢!”
沈廷叙终于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你交你的朋友,我收我的债,两不相干。”
“你——”
“出去,我要办公了。”
沈绾棠气鼓鼓地走了。
沈廷叙低下头,继续看卷宗。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手里的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