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媛打电话找人来修窗户的时候,姬小米收到了母亲的一笔转账。
于是她心情大好地对唐媛说,修窗户的钱她出。
唐媛靠着桌子,歪头笑起来:“不用了,我打工挣了钱,我付就行了。毕竟窗户是我弄坏的。”
姬小米自然地凑过去:“我告诉了妈妈我辞职的事,没细说,只是说这工作不适合我,实在干不下去。”
唐媛的睫毛轻轻颤动:“她不会觉得……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就这么辞了,很可惜吗?”
姬小米靠在她肩头,抬起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才不会呢,她说没关系,大学毕业再工作也行啊,大学的兼职就是积累经验。”
唐媛有些好奇地扫视手机上一条条信息。那些亲昵的对话、关切的询问……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温度。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有什么可惜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嘛,我才十九岁,工作有的是,怕什么?小媛你看,这个月的生活费到账啦,我妈妈甚至还给了我额外的零花。
“所以~”姬小米收回手机,满足地看着余额:“区区修窗户的钱,我来付吧~毕竟你还是个学生嘛。”
姬小米的家庭很幸福,唐媛看得出来。她的喉咙突然发紧,那些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在胸腔里翻涌。唐媛迟疑开口:“姐姐,你…不好奇我的父母吗?我从来不提起他们。”
姬小米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有点好奇吧,但我不会追着你问。”迎着唐媛讶异的目光,姬小米眨眨眼睛,嫣然一笑:“等你愿意说了,自然就告诉我了。追着别人问私事,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唐媛说:“可是,他们…我同学,会问我。我的家长会没有人来,他们……”
唐媛止住了话题。她在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那是他们没有礼貌。”姬小米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小媛,你跟我说,他们是不是嘲笑你?”
唐媛眼底有些发酸。为什么面对这个人,自己的社交法则总是失灵。她后悔自己的冲动,又有些侥幸,竟遇到了一个关心自己的人。
但她的心脏又被焦虑裹挟,吃力地跳动。17年独自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没有人会对他人的经历感同身受。告知他人自己的私事只会被无视,甚至招致背叛和嘲笑。她与人交往,从不提起自己。
但姬小米望着她的眼神是那么真诚、期待,黑色曈眸映着灯光,蜂蜜般透亮。唐媛的心脏在胸腔疯狂撞击,像是要冲破什么桎梏。唐媛心想,绝不能把她心里的负面情绪倒给姬小米。就像这扇破损的窗,明明是她自己打碎的,凭什么要姬小米出钱修?
大脑不受控制地模拟冲动的后果,被对方厌烦、嗤笑?从此如两条平行线,再不相交?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自己本就孤身一人踽踽独行,若是姬小米….她也不过还是孑然一身,并无区别。
但为什么……心脏细密地疼?
也许……她终于回望对方的双眸。
不去尝试,可能性永远为零。
唐媛自嘲地想,她本以为自己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冷漠,属于少年人的冲动竟在此刻又生了芽。
不如放手一搏。或万劫不复,或柳暗花明。
“我没有父母。”唐媛望着姬小米,词句缓缓涌出。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我不合群,没有朋友,也不是什么好学生。我的档案上至今留着初中打架的处分。
“其实我小时候经常打架。初中那场……是因为他先骂了我,骂的很难听。我打赢了,但老师拿着收了他家长的红包,拿着‘打架双方都应处分’的校规,只给了我处分。
“我学会了忍让,从众,我觉得这样他们就能接纳我。
“我也曾交过‘朋友’……我当她是朋友。告诉了她我的身世,告诉了她我的痛苦,在她看来,这些不过是她在其他人面前的谈资。她甚至对我这个谈资提供者日益厌烦。
“我永远不会忘记被一群人指着,笑我‘有娘生没娘养’的那一刻。
“他们有父母,有自己的小团体,而我只有我自己。
“我讨厌同学,讨厌老师,但我只能忍气吞声。
“姐姐……"唐媛的声音染上了哭腔,“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吗?”语气近乎哀求。
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出现。对方扑了过来,唐媛猝不及防,姬小米温热的身体撞进臂弯,带起甜玉米香气的风。
“小媛……”她的声音闷闷的,又轻又稳。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姬小米先前想过唐媛的家庭状况,可能是离异,甚至可能是孤儿。她自以为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但亲眼看着唐媛红着眼睛艰难地讲述自己的身世经历,她还是不住地心疼。
她才17岁啊。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身影走在路上,从齐桌高,慢慢长大,自始至终都是形单影只。
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姬小米甚至不敢细想。眼前是初见时唐媛明媚的笑容,谁能想到……她敛了刺向自己的刀,仍以热忱待人。
开朗的面具下,鲜血淋漓。
她把下巴搁在对方肩头,吐出的字句像片羽毛落下。“都会过去的,相信我,我陪着你。”
她感受到对方细微的战票,耳边传来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的抽泣。
颈间一凉,属于唐媛的泪珠无声顺着姬小米的锁骨滚落。
直到修窗师傅敲响了门,两人才如梦初醒般地分开。唐媛眼尾还带着薄红,她随手蹭了一下,逃跑般冲去开门。
窗户很好修,师傅带来了提前切割好的玻璃窗,熟练的安装好。
姬小米抢着付了钱,送走修窗师傅后一回头,看见了气鼓鼓的唐媛。
“窗户明明是我打碎的,为什么要你出钱修?我付得起。”
“我告诉你为什么。”姬小米踮起脚摸了摸唐媛的头,“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我愿意给你花钱。就是这样。”
“我们小媛值得被爱。你不用所有事都自己扛的。”
暑假飞快地溜走了。总感觉暑假里时间的流速比上学时快得多。
唐媛提前一星期返校报道的时候,蝉鸣依旧聒噪。
她没有参与同学们的叙旧大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座位上,把笔袋里的笔全掏出来,仔仔细细看一遍,又放回去。
一分钟后,再拿出来看一遍。
唐媛的同桌玉千佑是个beta,很可爱的男生。他也没有参与叙旧大会,只是好奇地看着唐媛的奇怪行为。
“你的新笔很好看。”
唐媛对同桌的夸赞很满意:“别人送的。”
“哇……”玉千佑表达了羡慕。他看着唐媛嘴角上扬的弧度,双手交叠趴在桌子上:“不会是好朋友送的吧?”
唐媛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正常收到礼物哪有这么反复看的。就我看到的来说,你已经看了四遍了。”
很好的朋友……吗?
熬过格外漫长的两个小时,唐媛正准备回家,在教室门口被班长通知今天值日。
“今天有老师检查卫生,辛苦你留一会。”
值日?但是姬小米来接她放学了!她可不知道自己要值日!
唐媛第一反应是去班主任办公室拿手机,通知姬小米不要等了。
“唐媛,你往办公室跑什么?”玉千佑拉住她,“现在不能拿手机,你值日完才能去拿,班主任不会给的。”
“靠……”唐媛只能回教室扫地。
又要让她等自己了。
她看不到我会不会急?
希望她直接回去了,等老师查完卫生得半小时……
……她不会真回去了吧?
“嗯,不错,你可以回去……”检查卫生的老师一回头,只看见了从教室里窜出去的影子。
“……就这么急着回家吗?”老师不紧不慢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唐媛冲出校门的时候,校门口又只剩屈指可数的几个人。
鬼使神差般,她望向了那颗最大的梧桐树。
米黄色的长裙,披散的微卷长发,绒羽耳饰,手里提着一盒小蛋糕。
姬小米打扮得与她期末那天一模一样,隔着空旷的道路,遥遥的望过来。
这一次,唐媛没有犹豫。一步,两步,小跑起来,停在姬小米面前。
这一次,两人都是满心欢喜。
“等了好久吧,你怎么不先回去啊?班委临时通知我今天值日,真是……”唐媛像上次一样接过蛋糕,把姬小米拢进自己的影子里。
一缕阳光穿过树冠,落在姬小米发尾。唐媛抬起手挡住,不许它偷看。
“我愿意等你。我想接你放学,和你一起回家。”姬小米笑魇如花,拉起唐媛的手。
唐媛没交过知心朋友。
但交朋友是不需要人教的。
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唐媛跟在她身后,嗅着她颈间的甜玉米香气,在姬小米的温柔和纵容下得寸进尺,想把这只小斑鸠据为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