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二十三年,惊蛰。
紫宸宫外的白玉阶上还凝着残雪,檐角铜铃被穿堂风卷得叮当乱响。沈砚之拢了拢身上的藏青锦袍,望着宫墙深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琉璃瓦,指节无意识地叩着腰间玉佩。
“沈大人,陛下已在暖阁候着了。”内侍监总管李德全弓着身子,鬓角的白发沾了些湿气,“只是……”
“只是什么?”沈砚之的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是吏部左侍郎,掌官员考绩,虽年仅三十有五,却已是两朝元老,此刻却被这老太监欲言又止的模样搅得心头微沉。
李德全往左右瞥了眼,压低声音:“昨夜西暖阁的灯亮到丑时,今早户部周大人被禁军‘请’去北镇抚司了。”
沈砚之脚步一顿。周显是户部尚书,更是太子太傅,昨夜还在朝堂上与他讨论江南漕运的章程。北镇抚司是锦衣卫的诏狱所在,寻常官员进去,十有八九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明黄色的帐幔低垂。永定帝半倚在铺着貂裘的软榻上,脸色蜡黄得像张陈年宣纸,剧烈的咳嗽声从帐内传出,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臣沈砚之,叩见陛下。”他依着规矩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起来吧。”苍老的声音带着气音,帐幔被内侍掀开,露出皇帝凹陷的眼窝,“江南的折子,你看过了?”
沈砚之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榻边矮几上散落的奏折,最上面那份的朱砂批注力透纸背,“贪墨”二字刺得人眼生疼。他垂眸道:“回陛下,苏杭织造贪墨军饷三十万两,臣已着人将涉案官员的卷宗整理妥当,只等陛下圣裁。”
永定帝忽然剧烈地喘息起来,李德全忙递过参汤,却被他挥手打翻。青瓷碗在地上碎成蛛网,滚烫的汤汁溅在沈砚之的朝靴上,他竟纹丝未动。
“圣裁?”皇帝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朕现在连太子都管不住了,还裁什么?”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太子赵衡监国已有三年,素来与文官集团交好,上个月刚提拔周显为户部尚书,怎么会突然……
“陛下息怒。”沈砚之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皇帝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上——那是三年前太子亲手为陛下求的,“太子殿下仁孝,想必只是一时失察。”
“失察?”永定帝猛地坐直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里面那件打了补丁的中衣,“他把江南盐引私自给了靖王!那是朝廷的救命钱!”
靖王赵衍是皇帝的胞弟,手握北疆十万兵权,素来与太子不和。沈砚之的指尖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今早朝堂上太子反常的沉默,想起周显离殿时苍白的脸色,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李德全。”永定帝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拟旨,调沈砚之为江南巡按,即刻启程。”
沈砚之猛地抬头,江南现在是龙潭虎穴,太子与靖王的势力盘根错节,这一去分明是要他去送死。
“陛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摆了摆手,从枕下摸出一枚虎符,塞进他手里,“这是暗卫的令牌,你去查清楚,盐引到底落在谁手里,周显……是不是真的反了。”
虎符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沈砚之看着皇帝眼中的红血丝,忽然明白这不是旨意,是托孤。
走出暖阁时,惊蛰的第一声雷炸响在天际。沈砚之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身后传来李德全的声音:“沈大人,东宫的人来了。”
太子詹事李默站在丹墀下,青灰色的官袍被雨水打湿。他拱手道:“沈大人,殿下有请。”
沈砚之握紧了袖中的虎符,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告诉殿下,臣奉旨南巡,改日再向殿下辞行。”
李默的眼神暗了暗,从袖中取出个锦盒:“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江南路远,还望大人保重。”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沈砚之打开锦盒,里面是块暖玉,玉上刻着个“衡”字。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还是皇子的赵衡在太学里被权贵子弟欺负,是他这个小翰林挡在前面。那时的少年眉眼清澈,说要做个明君,护佑天下百姓。
“大人,东宫的人还跟着。”车夫低声道。
沈砚之将暖玉放回锦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永定门的城楼越来越近,他忽然掀开车帘:“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黑漆大门前,锦衣卫的飞鱼服在雨里泛着冷光。沈砚之亮出吏部的腰牌,守门的校尉刚要阻拦,却被他眼底的寒意慑住。
地牢里弥漫着血腥味,周显被吊在刑架上,花白的头发粘在血污的脸上。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是……沈老弟?”
“周大人。”沈砚之看着他断了的左臂,声音发紧,“陛下让我问你,盐引在哪?”
周显突然笑了起来,血沫从嘴角涌出:“盐引……在太子手里……不,在靖王手里……哈哈哈,沈老弟,这盘棋,我们都输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头无力地垂了下去。沈砚之看着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忽然明白这不是刑伤,是谋杀。
“大人,不好了!”随从撞开牢门,脸色惨白,“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驾崩了!”
惊雷再次炸响,沈砚之猛地回头,地牢门口的火把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摸出那枚虎符,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永定帝驾崩,太子监国,靖王手握兵权,而他这个江南巡按,成了夹在中间的棋子。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淹没。沈砚之走出北镇抚司,看到李默站在雨里,身后是披甲的禁军。
“沈大人,陛下遗诏,令太子即刻登基。”李默的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请您回府待诏。”
沈砚之望着远处宫墙上飘扬的明黄龙旗,忽然翻身上马。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知道不能停下,江南的盐引,周显的死,陛下的遗诏,这一切背后藏着的阴谋,必须在新帝登基前揭开。
马蹄溅起水花,沈砚之的声音消散在雨幕中:“告诉殿下,臣,领旨南巡。”
第二章 吴门夜泊
三月的江南已是草长莺飞,沈砚之站在画舫的甲板上,望着两岸粉墙黛瓦的苏州城,眉头却锁得更紧。
自离开京城已半月,沿途各州府的官员对盐引之事讳莫如深,只说一切由苏州织造府总揽。而那位织造太监王振,据说是靖王的心腹,三年前被派来江南,把苏杭一带的丝绸盐铁生意把持得密不透风。
“大人,前面就是吴门码头了。”随从赵忠递过件蓑衣,“听说王振今晚在织造府摆了接风宴。”
沈砚之接过蓑衣,指尖触到里面藏着的密信——是暗卫传来的消息,周显的家人在上月被秘密押送江南,如今就关在织造府的后院。
画舫刚靠岸,就见一队身着团花锦袍的仆役候在码头,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是王振的副手刘安。
“沈大人一路辛苦,咱家奉王公公之命前来迎接。”刘安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眼神却在沈砚之的随从身上打了个转。
沈砚之注意到码头两侧的茶肆酒楼上,有不少目光隐晦地盯着他们。他拱手道:“有劳刘公公。”
织造府建在护城河边,朱漆大门上悬着“钦命苏州织造府”的匾额,门口站着的侍卫竟都是带刀的锦衣卫——按规制,织造府只能配备普通护卫,这显然是靖王的私兵。
宴会厅里燃着龙涎香,王振穿着件孔雀蓝的蟒袍,正与几位官员推杯换盏。见沈砚之进来,他忙起身笑道:“沈大人可算来了,咱家等你好半天了。”
沈砚之看着他腰间那枚金鱼符——那是只有亲王才能佩戴的信物,心中冷笑:“王公公客气了,本官奉旨巡查,不敢劳烦公公如此破费。”
王振拉着他坐下,亲自斟了杯酒:“大人是钦差,咱家理应尽心款待。只是江南这地方不比京城,有什么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酒过三巡,沈砚之故意提起盐引:“听闻王公公将江南盐引重新规整,成效显著,不知可否让本官看看账目?”
王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道:“账目都在户部存档,大人若是想看,咱家让人去取。只是夜已深,不如明日再议?”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女子的惊呼声。沈砚之猛地起身,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被侍卫按在廊下,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泪痕。
“这是怎么回事?”沈砚之沉声问道。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道:“是后院的丫鬟不懂事,冲撞了大人,咱家这就让人把她拖下去。”
“等等。”沈砚之走到廊下,借着灯笼的光看清少女的容貌——眉眼间竟与周显有七分相似。他蹲下身,声音放轻:“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叫周婉儿……我爹是周显……”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王振脸色骤变,厉声道:“胡说八道!周显是朝廷钦犯,哪来的女儿?快把她拉走!”
侍卫刚要动手,却被沈砚之的随从拦住。赵忠亮出暗卫令牌,冷声道:“奉陛下密令,保护钦犯家属,谁敢动她?”
王振看到令牌,腿一软差点跪下。沈砚之扶起周婉儿,沉声道:“王公公,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了。”
书房里,周婉儿捧着热茶的手还在发抖。她说父亲被抓前,曾将一卷账册交给她,说那是江南盐引贪墨的证据,让她藏在苏州的报国寺里。
“我跟着家人被押来这里,他们说只要交出账册,就放了我娘和弟弟。”周婉儿红着眼圈,“可我知道,他们都是骗子!”
沈砚之看向窗外,织造府的侍卫正悄悄往书房围拢。他低声道:“赵忠,带周姑娘从密道走,去报国寺等我。”
“大人,那您……”
“我自有办法。”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对王振笑道:“王公公,既然账目一时取不来,本官就先告辞了。”
王振搓着手,脸上挤出笑容:“大人不再多留会儿?咱家还备了些薄礼……”
“不必了。”沈砚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周尚书在狱中托我带句话,说当年运河上的事,他记着呢。”
王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沈砚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走出织造府。他知道,这句话戳中了王振的软肋——十年前运河漕运贪墨案,正是王振一手操办,而周显当时是主审官,想必握了不少把柄。
回到客栈时,雨已经停了。沈砚之刚推开房门,就见一道黑影从梁上跃下,长剑直指他的咽喉。
“是你?”沈砚之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张清丽的脸,竟是太子詹事李默的女儿,李青梧。
“沈大人别来无恙。”李青梧的剑尖抵着他的皮肤,“家父让我问你,陛下的虎符,你打算交给谁?”
沈砚之看着她眼中的戒备,忽然笑了:“令尊就这么信不过我?”
“现在是多事之秋,谁都信不得。”李青梧的手微微用力,“太子殿下已经登基,你若识相,就把盐引的账册交出来,我保你全家平安。”
“若是我不交呢?”
“那休怪我不客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之猛地拽过李青梧,躲到屏风后。房门被撞开,王振带着锦衣卫冲了进来,火把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搜!给我仔细搜!”王振嘶吼着,“一定要找到周婉儿!”
沈砚之屏住呼吸,看着李青梧紧绷的侧脸,忽然低声道:“想活命,就跟我合作。”
李青梧皱眉,却没有反驳。沈砚之从袖中摸出枚玉佩,塞到她手里:“这是靖王的信物,你拿着去后门,就说奉王公公之命转移要犯。”
“你怎么会有……”
“别问那么多。”沈砚之推了她一把,“快去!”
李青梧咬了咬牙,转身从密道离开。沈砚之整理了下衣襟,从屏风后走出:“王公公深夜带人闯下官的住处,是何道理?”
王振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狞笑道:“沈大人,咱家接到举报,说周显的女儿藏在你这儿。识相的就交出来,不然休怪咱家不客气!”
沈砚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王公公怕是弄错了,本官刚从你府里回来,怎么会藏人?倒是公公,私调锦衣卫搜捕钦差住处,就不怕朝廷降罪吗?”
王振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神阴鸷地扫过房间,最终冷哼一声:“若是让咱家查到人在你这儿,定不饶你!”
锦衣卫退走后,沈砚之走到窗边,望着李青梧消失的方向。他知道,这盘棋已经越来越乱,太子、靖王、锦衣卫,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都在盯着江南的盐引。而他手里的账册和虎符,就是撬动这一切的关键。
远处的报国寺传来晨钟声,沈砚之握紧了拳头。明天,该去会会那位新登基的皇帝派来的“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