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白鹿村·破窑洞】
田小娥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死,而是像一条被扔在旱季河滩上的鱼,一点点干涸、发臭,最后被野狗叼走。
窑洞里没有光,只有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黑娃走了,鹿子霖那个老狗也很少来了。她缩在冰冷的土炕角,怀里抱着那只缺了腿的布老虎——那是黑娃刚来时给她买的。
“黑娃……”她低声呻吟着,嗓子眼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沉重的官靴声,也不是那种轻浮的脚步,而是一种很轻、很稳,像是踩在云端上的声音。
吱呀一声,破木板门被推开了。
月光洒进来,落在了门口那个女人的身上。
田小娥眯起眼。
她认识这个女人。
白家的大小姐,白文汐。
那个全原上最有钱、最冷血、也最让人害怕的女人。
“白……白先生……”小娥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瑟缩着往墙角躲,“俺……俺没偷白家的粮食,俺啥都没干……”
她以为文汐是来羞辱她的,就像鹿子霖那样。或者是来施舍她的,就像那些假慈悲的富人。
但文汐没有。
她走进窑洞,没有嫌弃这里的脏乱,只是静静地站在炕边。
“疼吗?”文汐问。
就这两个字。
田小娥愣住了。
疼吗?
她习惯了。被爹打疼,被郭举人糟蹋疼,被黑娃走了孤单疼,被鹿子霖骗了屈辱疼,被原上的人唾弃心口疼。
从来没人问过她疼不疼。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疼……”小娥哭得像个孩子,“浑身都疼……心里也疼……白先生,俺不想活了……”
文汐伸出手,那只手微凉,却异常有力,搭在了小娥滚烫的额头上。
一股清流顺着那手掌涌入小娥的四肢百骸,驱散了蚀骨的寒冷。
“你不该死在这里。”文汐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个苦命人,但不是个贱命人。你的命,比这白鹿原上所有人的命都金贵。”
“俺不金贵……”小娥摇着头,哭得喘不上气,“俺是破鞋……是原上人说的烂货……”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文汐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杀气,“一群吃饱了没事干、靠着踩低别人来抬高自己的畜生。你也信他们的鬼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递到小娥嘴边。
“吃了。”
“这是啥?”
“让你忘掉疼的药。”
小娥听话地吞了下去。
那药很苦,苦得她想吐,但吞下去后,胃里却暖烘烘的。
文汐没有走,她就坐在那个破板凳上,陪着小娥。
“黑娃是个啥人?”文汐问。
“他是俺男人。”小娥擦着眼泪,“虽然他打俺,骂俺,但他没嫌弃俺是破鞋。他带俺吃冰糖,带俺看戏。俺哪怕跟他要饭,也乐意。”
“他是个混蛋。”文汐毫不留情地评价,“他给了你希望,又把你扔在这破窑洞里自生自灭。这种男人,不值得你为他死。”
小娥急了:“别骂他,他是个好人!”
文汐看着她,眼神里居然有了一丝怜悯,“小娥,你听好了。这白鹿原,容不下你。”
“那俺咋办?”
“走。”文汐站起身,“收拾东西,跟我去西安城。”
“去西安?”
“对。”文汐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小娥狼狈的脸,“我给你找个活计,不用倚门卖笑,不用看人脸色。你凭自己的手,给自己挣一口饭吃。”
小娥愣住了。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凭自己的手,给自己挣饭吃。
“白先生……”小娥怯生生地问,“你为啥对俺这么好?俺又不是你家人。”
文汐看着窑洞外那轮惨白的月亮,沉默了许久。
那一夜过后,小娥病好了些。
她开始盼着文汐来。文汐每次来,都会给她带药,带吃的,还会给她讲西安城里的故事——有电车,有洋装,有不用裹脚的女人。
小娥觉得,文汐就是她的菩萨。
虽然是个冷冰冰的、不带笑脸的菩萨。
可是,菩萨没能救下她。
鹿三回来了。
那杆梭镖刺进她肚子的时候,小娥没有喊疼,也没有骂鹿三。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看着那个她以为会带她走的白先生。
“大(爹)……” 她最后喊了一声,不是喊鹿三,而是喊那个从未谋面的、如果能像文汐那样爱她的父亲。
她死了。
死在那个破窑洞里,死在公公的梭镖下。
文汐赶到的时候,小娥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那个缺了腿的布老虎,掉在血泊里。
她没有再看小娥一眼。
因为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活下去。
后来,瘟疫爆发。
文汐用玄天珠的力量,让田小娥的冤魂得以安息。但她没有让小娥投胎。
她把小娥的一缕残魂,封印在了那颗玄天珠里。
“小娥,” 文汐对着珠子低语,“这白鹿原,我会替你看着。”
(田小娥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