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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偶遇林见清

你眼中的颜色

林见清点点头,开始收拾剩下的颜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陈沉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颜料管和玻璃瓶间移动,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苍白的嘴唇。

他想起那夜在医院时,她靠在他肩上颤抖的样子。想起她握紧他的手,说“黑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可现在,她说“以朋友的名义”。

陈沉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倒退。是她在试图把关系拉回“安全”地带,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他绑得更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以什么名义,他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走出特藏室,阳光刺眼。陈沉站在图书馆门口,拿出手机。屏幕上,江紫和林见清的两条消息,还并排挂着。

一条是明媚的、充满生机的邀请。一条是灰暗的,沉重的召唤。

他站在阳光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名字。一个像初夏的阳光,温暖,明亮,触手可及。一个像他灵魂的底色,灰暗,沉重,是他永远无法逃离的宿命。

他知道自己该选哪个。

也知道自己终将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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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调了‘孤独的颜色’。她说孤独是淡蓝灰底下藏着脆弱的暖黄。我想说,爱也是。是冰冷的理智表层下,滚烫的,自毁的冲动。她让我以朋友的名义留下。我说好。但为什么,看着江紫的消息,心里还是会痛?原来贪心的人,注定什么也抓不住。我既想要阳光,又舍不得我的影子。最后大概,会死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在脸上很舒服。但陈沉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晒不暖的冷。

他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某个雨夜,在某家医院的观察室,在某个女人靠在他肩上颤抖着说“我害怕”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

数日后

陈沉和江紫从图书馆走出来时,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江紫走在他身边,步子轻快,白色的羽绒服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随着走路轻轻晃动。

“你饿不饿?食堂这会儿人应该不多了,要不去三食堂?我记得你喜欢吃他们家的红烧茄子。”江紫侧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陈沉“嗯”了一声。他其实不饿,也没什么胃口。但江紫似乎总有办法把他从那种沉甸甸的状态里拽出来一点,用她那种明亮的,不容拒绝的温暖。

去食堂的路上,经过文逸楼。陈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灯黑着。特藏室这周的工作取消了,林见清发的邮件很简短:“临时有事,取消。下周照常。”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词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扔进他心里,沉下去,连水花都没有。

“陈沉?”江紫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陈沉回过神:“什么?”

“你又在发呆了。”江紫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从图书馆出来你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担心林老师?”

陈沉没说话。他没法否认。那个雨夜之后,林见清眼疾发作的频率似乎高了些。虽然每次都不算严重,只是短暂的模糊或色差,但她发来的消息里,那种极力克制的恐慌,他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问过要不要陪她去医院,她总是回“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自己可以。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走吧,吃饭。”江紫没再追问,只是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腕,往食堂方向走。她的手很暖,指尖有练琴留下的薄茧。陈沉没挣开,任由她拉着。

三食堂人果然不多了。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江紫去窗口打饭。陈沉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羽绒服,浅蓝色的牛仔裤,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她总是这样,像一颗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驱散一片阴霾。

“喏,你的红烧茄子,还有西红柿炒蛋,我记得你不吃香菜,特意说了。”江紫把餐盘推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她自己的盘子里是青菜和鸡胸肉,摆得整整齐齐。

“谢谢。”陈沉拿起筷子。

“跟我还客气。”江紫笑了,夹了块鸡胸肉,小口吃着。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陈沉,很认真地说:“陈沉,我爸妈下周要过来看我。”

陈沉筷子一顿。

“他们就是……顺路,来这边出差,顺便看看我。”江紫的声音很轻,但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我说……我有个很好的朋友,想一起吃个饭。就普通的饭,没别的意思。你……愿意吗?”

陈沉看着江紫。她的眼睛很亮,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知道“见父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踏入某个被社会认可,被祝福的轨道的第一步。他应该感到恐慌,或者至少犹豫。但奇怪的是,他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甚至有种诡异的解脱感:

看,有人要我了。有人愿意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洗干净,给我一个“正常”的位置,一个“男朋友”的名分。

他似乎应该点头。应该说“好”。

“我……”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食堂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穿着浅杏色的羊绒衫,深灰色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侧脸的线条在食堂的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是林见清。

她身边的男人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毛大衣,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利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沉稳。他微微低头,正对林见清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专注。

陈沉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江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慢慢消失。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凉掉的鸡胸肉,没说话。

那边,林见清和那个男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们。男人的目光扫过来,在陈沉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意味,然后他移开视线,对林见清说了句什么,两人转身,朝食堂另一侧的小炒窗口走去。

自始至终,林见清没有看陈沉一眼。她只是侧着脸,听着男人说话,偶尔点点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放松的笑意。那个笑意,是陈沉很久没见过的。没有疲惫,没有勉强,甚至没有悲伤。只是一种很平静的、自然的柔和。

陈沉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背影。男人很高,林见清只到他肩膀。两人的背影,和谐得刺眼。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光影,色彩,人物的姿态,一切都恰到好处。而他陈沉,是坐在廉价塑料椅子里,面前摆着冷掉的茄子,筷子掉在桌上,像个小丑一样的多余的观众。

“陈沉。”江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沉转过头,看着江紫。她的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哭,只是看着他,轻轻地问:“是因为她,对吗?”

陈沉没说话。他没法否认。

江紫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声音很轻:“我吃饱了。先回宿舍了。你……慢慢吃。”

“江紫——”陈沉站起来,想拉住她。

但她避开了。她后退一步,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很快擦掉,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陈沉,没关系。真的。我早该知道的。但我就是……忍不住想试试。”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下周的饭,你不来,我就当你选择了。以后……我们就只是老同学。好吗?”

陈沉看着她泪流满面却依然倔强笑着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值得更好的”,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干涩的:“……好。”

江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了食堂。白色的羽绒服在人群中一闪,就消失了。

陈沉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盘几乎没动的鸡胸肉。然后他转头,看向食堂另一侧。林见清和那个男人已经在小炒窗口坐下,男人正体贴地给她倒水,递纸巾。林见清接过,微微点头,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还在。

陈沉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然后他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冷掉的茄子,塞进嘴里。很咸,很油,难以下咽。但他不停地咀嚼,吞咽,一口,又一口,直到盘子空了。

起身离开时,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林见清和那个男人已经吃完了,正站起来。男人很自然地拿起她的包,帮她拉开椅子。林见清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笑了,摇了摇头,做了一个“不用客气”的手势。

然后两人一起走出食堂,消失在暮色里。

陈沉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在医院,林见清靠在他肩上,颤抖着说“黑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那时的她,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他。而现在的她,在那个男人身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也许,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和一个体面的、成熟的、能给她安稳未来的男人在一起。而不是和他这个阴郁的、颓废的、连自己未来都看不清的学生纠缠。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子,慢慢割着他的心,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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