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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海》

天之海……

和他相遇的那年夏天,晨光明亮,朝阳从地平线处爬出,海霞交界为一体,在远方交替闪烁着。那天他就站在那里,我骑着一辆单车从上面的盘山公路经过,我不经意的望向了那里。我平常经过那里的时候因为要赶上学的时间是绝对不会多看那一眼的,可是那天不知怎么的,我多看了那一眼,于是我就望见了他。他穿着一件白衫,身形高挑,轮廓清晰。他的背影迎着朝霞的光辉,阴影在他的背部理所当然的撒下。那光似乎穿过了他的身体,把他变得那么的透明,也把他变得那般的沉重……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会再也见不到他……

“喂,你干嘛呢?大早上的站在海边,”我扔下单车,站在公路的围栏处大声向他喊去。

距离太远,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于是我翻下那处围栏,然后又翻下那高高的公路基墙。

我跑向他,在离他还有五十米的时候,我又向他大喊:“干嘛呢?大早上的站在海边,”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时他终于听见了我的声音,他扭过头,我看见了他的侧脸。

鼻梁挺拔,面容清朗。他的头发在清晨的海风当中飞扬,他的身形在此时显得格外的瘦削。

我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答我:“我在寻找一段消失的过往……”

随后他回过头,继续看着那远方海天交际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匆匆跑了上去。我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后面拽。他很轻,我拉的并不费力。

他没有抵抗,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由着我把他拉走。

“你……又在做什么?”他问我。

我没有答他,而是道:“天和海要等太阳落日的时候看才好看,那时的余晖比这时的还要绚烂,比这时的还要明亮。”

我回过头,静静的看着他,对着他笑了一下。

他叫贺峻霖,那是后来他告诉我的。

我把他安置在我的单车上,让他扶着我,一路穿过平常上学的路径,径直到了学校。

我的学校离海很近,但是他又建在高处,所以那里的视野很好,几乎从教学楼里的任何一个窗子往外看,都可以看到那处蔚蓝的海。

我说我是宁海市十二中高二(三)班的严浩翔,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那边上,如此这样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我喋喋不休的向他讲述着关于我的事情,可是他却没有开口说过任何话。我只当他不会说话,没有奢求过任何他向我回应的声音。

我原本是打算把他带到学校里的,把他安置在学校的某个角落里。可是他没有穿校服,校门口不好进,再加上如果被一群人问东问西的话会麻烦,于是就打算把他安置进校门口对面的饮品店。我把事情同样告诉他,他还是没有搭理我,只是收紧了扶着我后背的手。

我扭头用余光看他一眼,他缩在我的后背,像是我家不久前刚刚去了天堂的白色金鱼。那条金鱼还在的时候,就不怎么讨人喜欢。它不怎么喜欢游动,总是呆在鱼缸里,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但是它也是我那个鱼缸里最漂亮的一条金鱼,它的鳞片是透彻的白色,它的腮帮鼓鼓的……

我没有告诉他这回事,而是带着他一路说着其他的话,一路去了学校。

我把他安置在了那家饮品店,我告诉他,让他帮我看着车子,中午的时候带他去吃饭。

我告诉他,一定不能离开,否则我的车子会被偷走,上次我的车子就被偷走了,这是我骗他的话。

他听着我的话,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继续沉默了下去。

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学校。这时我在校门口碰见了我别班的同学,他问我那个男生是谁,我对着他笑了笑,撒了谎,我说他是我的堂兄,今天来找我有事。那人也没有继续问我,而是和我聊起了学校的八卦事。

我听着他的话,没有搭理他,而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旁高耸的绿荫之下,离我的单车不远。他还是那般挺拔和瘦弱。他的视线正看向我这里,我同样看着他。一会儿,他错开了视线。

我的学校生活异常的平静和无趣,讲台上的老师日复一日讲着同样无聊的课程,旁边的同学也日复一日说着那些无聊的闲话,谁跟谁谈恋爱了,谁被得甩了,谁和谁打了架,谁的游戏又赢了几把……我觉得无聊,就没有搭理他们。而是扭头看向了窗外,那里的天际是蔚蓝的,一片葱绿当中,能看到远处隐没在天际当中的海,海也是蔚蓝。海天在我眼里向来都是那般交际的,向来没有边界……海和天于我而言都是天堂的意义。

我的母亲曾经告诉过我,那里有一些尘世没有的门,那些门很窄,可以通往真正的永生。我那时并不理解母亲话语的含义,只是故作明白的点了点头。后来我才晓得,原来我那个从小不在我身边的父亲,那个母亲口中无比残忍的男人就是在这大海中葬生的。

所以母亲说:“阿严,那里有我的窄门,可以通往我的永生。”

我抬头看着母亲笑得无比温柔的脸,沉默的点了点头。

我看着那片天际,思绪飞扬,这时预备铃突然响了,要上课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厕所都没来得及上 ,于是连忙直奔洗手间。

在洗手间上厕所的时候,我无意间听见不远处的男生说的一些杂七杂八的话,不知为何,这次我多听了一些……

“诶,我今早上上学在校门口碰见了我以前初中的一个人……”

“谁?”

“诶,就是初中一个人,都跟我一样是二中的,但是他……”

“他啥?你别话说一半呗,让人干着急啊……”

“就是……”

“啧……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滚蛋。”

那个男生看了看四周,然后声音低了一些,他道:“就校门口,白色衣服的一个人,我跟你说啊,他爸是强奸犯。”

听着的那个男生听闻有些嫌弃的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他道:“真的假的?强奸犯?”

“我骗你干嘛,真的,就前几年那个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的……你不知道?”他再说。

“我……”

我没有再听清后来他们说的什么,只是沉默了下来,然后洗完手之后就转身离去。

我思考着那个男人的话,我似乎立刻就明白,他口里的那个人就是他。就是像极了那条我不久前刚刚去了天堂的白色金鱼的那个人。他父亲是个强奸犯。

我沉默了下来,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思考颇多,这时上课铃忽然响了,我猛然反应过来,然后匆匆往班级的地方走去。

上午的课就这般过去了,我没听进去什么,只是一直扭头望着窗外的那片交际之处。

等到最后一节课下课,我匆忙掂着书包,拿着零钱跑出了教室门。

一路上,一上午,自从听到那两个男生的话之后,我身边有关“强奸犯”的那段过往就没有停止过。

他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他的母亲在父亲出事以后改嫁了他人……他十四岁的时候辍了学……他姓贺……他长的好看……他……

我急忙跑出了学校,在对面饮品店的门口处,他还是站在那里。他还是一身的白衫。他还是站的那般挺拔,只是这次,我看见的他淹没在无数的余光当中。

他像是已经习惯,只是抬手揉了揉眼睛。那条白色的金鱼似乎又在我的眼前出现了。

我至今记得它临死之前的那几天,它不怎么吃饭,游的异常缓慢,就连平常还能有点波澜的鱼鳃起伏也越来越小,我以为它只是累了,后来当我真的发现了不对劲,想带它去看医生时,它在第二天早晨就翻起了鱼肚白。

它死了,我终于知道了。我终于知道它是要死了。

我连忙把他捞了起来……

它到底是怎么死的呢?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明明它已经如此照常生活了几年,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

我匆匆跑向他。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想去哪里?”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第一次抬起头直视了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细长的,是带着冷冽的。可是那时在我的眼睛里却透着无限的譬如母亲眸光一般的温柔,他答我:“晚上能带我去海边看看吗?我想看余晖。”

我向他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

我看着他,突然眼睛当中浸入了泪水。我不知为何突然哭了出来……我没有嚎啕大哭,而是默默的溢出了眼泪。

他看着我的泪水,没有说什么,而是抬手给我擦了擦。他的手体温有些低,他的指尖很轻柔,他说:“听说眼泪可以变成珍珠。”

我笑了笑,眼泪还是一直不停的掉下。

母亲那时说过:“阿严,你得找到自己的门。窄门也好,宽门也罢,但是你得去找,因为只有找,才可能通往永生。”

我带着他离开了学校那里,离开了那些刻意的余光当中。我逃了下午的课,带着他一起去了我们那个海畔小城的花市里。我们那里的夏天气温并不算多么炎热,鲜花在这个时节依然开得争奇斗艳,在硕大的花市当中流光溢彩的绽放着。

我问他说你喜欢什么花?我可以买给你。

他还是不怎么搭理我,只是会走到一些摊位前,拿起几只单株的花朵凑到鼻尖处嗅一嗅。有红色的,有黄色的,也有粉色的……

是玫瑰,是向日葵,也是粉色的百合花……

我觉得那些花朵于他而言都很美,但是他却从来都没有愿意得到过一束。

我们在那里逛了好久,我以为我们最后要空手而归,可是他却在最后的时候,拿起了一束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花,那花朵没有任何的香味,跟茎细长,花朵细小。花很细碎,但是却开的异常的繁多。那是一束雪柳。开得异常异常的繁茂。

我问他:“你喜欢这个吗?”

他答我:“是。”

他的出声很轻,言语也很短。

我看见他垂眸看着那些花的样子,向老板买了这束花。

那老板看着我们一个人穿着校服,另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衫,可能因为他当时头发有些偏长,又捧着那束花朵,他把他误认成了女孩。

他说,给自己的女朋友买花,真是体贴。

我听他这么说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道:“老板,他是男孩,只是可能他有些瘦,头发有些长。”

“哦哦,这样啊,我认错了,不好意思,”老板连连跟我们道歉。

我摆了摆手,道:“没事。”

他听这话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直垂眸看着手中那繁茂的异常的雪柳。那满满枝丫的繁花,好像要把枝条给压弯。每一根细小的枝茎,都布满着细细的花。

我看见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之后我们离开了花城,然后没有再去其他的地方,径直去往了海边。我还是那般带着他,在下午三四点璀璨的阳光之中,前往那个蔚蓝的地方。

一路之上,我还是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关于我的事情,我把我的那些过往,那些曾经,那些母亲的话以及那条去了天堂的金鱼全部对他说了出来。但是他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如既往着他的沉默。

我们是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到达那处海边的,我回到了我们早上相遇的地方。我把单车从公路上骑了下来,然后把它停在一边。之后我和他共同走向了这片海岸,那天下午的阳光太过于刺眼,于是我们就先找到了一个阴凉的地方,我们一直在那里等,一直等,一直等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这时,他拉住了我的手,把我带离了那片阴凉处。我们一起走向了那片我早上说起的更加绚烂也更加明亮的夕阳。

他牵着我的手,一直在走,我们一直走到海水涨退的地方,马上就要碰到那在波涛之下的沙滩之上前进和后退的海浪。然后我们停在了那里。

我们一起看了那片余阳,他捧着那束灿烂的花束,映照在那橙色,混杂着红色的流光当中。

啊,那可真美呀,那是我生命当中见过的,最为绚丽的一片余晖。

我们两人没有再说任何的话,只是一直沉默无言地看着那片晚霞。

我们站了很久,一直等到那片霞光在天际彻底隐没的时候,黑色的夜把那里填充的满满当当。

海面之上的灯塔亮起了,夜捕的船也缓缓地行驶了起来。他又再次拉上了我的手。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何处,但是我知道我们会通往某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

然后在到了某一个海岸的时候,他放开了我,然后自己走上了一片很小的舟,我问他,你会划船吗?他点了点头,他也问我,你会划船吗?

我同样也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就一起坐到了那艘帆船上。我们并没有开走,只是一起坐到了那艘帆船上。他说,等到过一会儿的时候,等到夜显得不那么黑的时候,我们就划起这艘船。

可是后来一直等到我睡着,这艘船也没有启航。

在这艘孤零零的小船上,我和他一起瞭望着那漆黑的海面。 那天的月亮不算明亮,但是繁星却异常的绚丽和夺目。我回头看看他,发现他依然捧着那束雪柳,他抬着头,看着那在低垂的夜幕之下闪闪夺目的星星。

他终于开口了,他终于开口讲起了他的往事。

他说他今年十七岁,和我一样的年龄。他说他出生在这个城市的南区,那是一片极为喧杂也极为热闹的地方。那年他出生的时候,就是一个意外,只是因为他父亲和母亲没有做好措施,就把他给生了下来。生下他的时候,他们连婚都没有结。

那时他的父亲和母亲都还太年轻了,年轻到只是因为所谓的爱情,所谓的欲望,祝在那个年龄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长久的感情,只有一时的快乐,可是那快乐怎么能够持久呢?那如此虚无缥缈的快乐在这个尘世当中本身就像浮萍一样,随时都会被那狂风暴雨打得粉身碎骨。

后来在他四五岁的时候,两个人因为种种原因都受不了彼此在自己眼中的那好似可以惊天动地般的种种行径,于是就分了手。他跟着他父亲,因为当时的他父亲起码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他的母亲那时的一无所有。

但是他的父亲并不是一个那么顾家的人,他理所当然的跟着他的爷爷奶奶长大,他理所当然的跟着他们一起经历尘世的那些悲欢离合。一直到他十几岁的时候,他的爷爷和奶奶因为年龄的逐年攀长而身体每况愈下,他看着他们衰老的身体和日渐佝偻的脊背,他突然明白某一天他们会在某天清晨或者是中午或者晚上带着满身的苍老离世,他无比的恐惧。可是他对此无能为力。

上天好像诅咒了他一样,他的爷爷奶奶后来也确实去世了,一个因为肺结核,另一个是因为在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从那时开始,他就真的变成了孤身一人。虽然他的父亲每周还是会回来几天,虽然他的母亲每个月还是会来看他,但是他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然后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父亲突然变成了一个强奸犯,他知道他父亲并不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但是也不至于把自己送进监狱。直到后来的时候他才知道,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无能,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坚信,才坚信可以因为一时的这些而换取什么东西。

他无言。他无言地看着和自己隔着一层无比坚实玻璃的父亲,他沉默的看着他,最后在出去探监室的时候,他泪流满面。

他好像该怨他,但好像也不知道该怨些什么……他好像什么都该怨,又好像什么都不能怨。

我听着他的那些话,一直扭头看着他仰着头的侧脸。我轻轻地伸手,捻住了雪柳的一根枝丫。柔软的花瓣在指尖被蹭过,因为太过于细小,反而有种没有任何东西的错觉。

他继续在说,他一直在说,后来的时候,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在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海之上,夜捕的渔船一直在发着隆隆的鸣叫声,远方的灯塔灯光明亮,傲然屹立在那永远没有边际的大海之上。那天的海天交际之处,除了天的平实和海的粼粼,一无所有。

我在最后睡着的时候,好像流了和白天一样的眼泪,我忘记我到底有没有流泪了,但是我记得那时我的眼角是湿润的。

我陷入了很久的沉睡,就那么一直靠着他。

不晓得过了有多久,忘记了有多久……总之朝霞来临了,第二天的黎明来临了……我一个人躺在那艘小船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到的只有那个木船褐色的夹板。接着,就是一束放在我胸前的雪柳。

然后我坐了起来,抬头看着那片朝霞,和昨天一样,只不过今天的颜色更加的橙黄一些。我四处望着那片茫茫无际的大海,望着那太阳在海面之上倒立出来的竖长的闪闪而动的倒影。我寻找着他的身影,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后来我把那束雪柳拿开,才发现一张写有他名字的纸张。

他娟秀的字体在上面写道:

“我的窄门也通往永生,只不过那在一个永远都未曾被知晓的地方。”

我看着他留在那封纸张上的字迹,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写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写的。但是我望着那些零零散散的字,同他一样泪流满面。当我的眼泪打湿那封白色纸张时,他留下的字迹被我的眼泪晕染了开来。

我看着那些在晨光当中异常模糊的痕迹,把额头贴在了那封信纸上。我后来一直在哭,那时嘶哑的声音一直在那天早上游荡在海面之上的晨风之中彻日的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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