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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自光里

六月的C市热得像蒸笼。

高二三班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数学老师讲解析几何的声音跟窗外的知了混在一起,催得人眼皮发沉。宋了了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焦距却是散的。

“宋了了。”

她同桌赵宇阳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这才慢慢坐直,伸手把耳机摘了下来——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放,就是塞着图个清静。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题。宋了了上次月考数学138,全班第三,老师对她多少有些容忍。

她把目光往右前方偏了偏。

靠窗那排,沈稚音正微微侧着头听课,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暖金色的边。她听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着,手里的笔时不时记两下。

沈稚音。宋了了刚分到这个班的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有意思——稚气的稚,声音的音。听说她妈怀她的时候第一次在B超里听到胎心音,当场就哭了,后来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意思是“这是世上最稚嫩、最好听的声音”。

而宋了了。她爸在产房外面被护士催着登记,想不出来叫什么,急得说“来了来了”,护士听岔了,写成了“了了”。后来也没人去改。

她妈提过一次,语气很淡:“叫什么都一样。”

宋了了觉得这话说得对。叫什么都一样。她叫宋了了,跟叫宋一一、宋天天,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名字是给别人叫的,她自己又不用叫自己。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拖了两分钟才走,教室里刚热闹起来,赵宇阳就转过身去跟后排的男生聊球赛。他抖腿的动作带得整张桌子微微发颤,宋了了把自己的胳膊从桌上收回来,趴下去,脸埋在胳膊里。

赵宇阳人不坏。就是抖腿这件事让她烦,整节课都在震,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蚊子趴在桌沿上。但她没说——说了又怎样,他道歉,她接受,然后他还得花力气忍住不抖。太麻烦了。

“宋了了。”

有人叫她。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

沈稚音站在她桌前,手里拿着一沓英语卷子。“老师让我发上周的测验卷。”她把卷子放在桌上,没走,又多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吧?”

宋了了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趴着而已,没生病,没不高兴,就是趴着。但沈稚音问得很自然,好像“你还好吧”跟“今天天气不错”是一类话。

“没事。”她说。

沈稚音笑了一下,转身去发下一排的卷子。

宋了了把卷子翻过来——142。还行。她塞进抽屉,继续趴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做实验,两人一组。赵宇阳去搬器材了,宋了了站在实验台前翻实验册。有人走到她旁边。

“赵宇阳呢?”沈稚音拿着实验册站在她左手边。

“搬东西。”

“那我先跟你一组吧,我那组的器材被他一起搬过来了。”她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只是图个方便。宋了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实验册往她那边推了推。

实验做到一半,宋了了在调滑线变阻器,沈稚音在旁边记录数据。赵宇阳搬完器材回来,看到沈稚音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愣了一下。

“诶,那我……”

“你跟李诚一组吧,”沈稚音头也没抬,“他那边少个人。”

赵宇阳挠了挠头,去后排找李诚了。宋了了全程没说话,把电阻值一个一个报给沈稚音记。实验结束的时候,她把最后一组数据报完,关掉电源,开始拆线路。

“跟你做实验挺舒服的,”沈稚音合上实验册,“你动作快,不磨叽。”

宋了了把导线卷好放回器材盒里。“你也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评价沈稚音。沈稚音好像也注意到了,笑了一下,拿着实验册回座位了。

放学铃响。宋了了第一个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出了教室。

车棚里那辆自行车是她妈以前骑的,链条生了锈,骑起来嘎吱嘎吱响。她跨上去,踩了两下,从校门口拐上建安路,一路往西骑。

从学校到康复医院要四十多分钟。穿过老城区的菜市场,拐进窄巷子,越往西越安静。等看到那栋灰扑扑的四层楼和褪色的“C市康复医院”招牌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

走廊里永远是那股味道——消毒水、旧被褥、老人身上的膏药味混在一起。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四人病房,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了了来了。”舅舅把电视关了,冲她笑了一下。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蜷着——高位截瘫,胸椎以下没知觉。

“护工来过了?”

“下午来了一趟。”

她没再说什么,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脸、脖子、手臂、手指缝,她擦得有条不紊。做了三年,手上自己就知道。

擦完,她从书包里掏出两个橘子,在床边坐下来剥。橘子皮很薄,一掐就有汁水溅出来。她掰下一瓣送到舅舅嘴边。

“甜。”舅舅嚼了两下。

她又掰了一瓣递过去,没接话。总共就买了两个,她没算自己那份。

“你吃一个。”

“在家吃过了。”

舅舅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从三年前就不追问了。

喂完橘子,她把腿部的被动活动做完——抬腿、屈膝、转动脚踝,每个动作十五次,左右各两组。做完了,背上书包。

“走了。”

“骑车小心。”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爸在阳台上抽烟,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客厅,谁也不看谁。空气还算安静,今天大概没吵。

“你舅舅怎么样。”

“还行。”

她妈没再问。她把菜放进厨房,拿了个馒头咬在嘴里上楼。房门关上,锁扣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是她一天里最踏实的声音。

她把馒头吃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微信余额0.37元。看了两秒,锁屏,站起来。

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走到大路,拐进一条小路,穿过一片老旧居民区,走到滨河路尽头的废弃河堤。没有路灯,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她在水泥墩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远处市区的灯光像一团模糊的雾气。

不知道坐了多久,河风把胳膊吹凉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回走。路过人民路的时候,听到一个年轻人在打烊的店铺门口弹吉他。她站在树影里听完了一整首。没有给钱。但歌是免费的。

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间,宋了了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听到走廊拐角那边有几个女生的声音。

“……沈稚音是不是对谁都那么好啊,我看她最近老找宋了了。”

“她那个人就是那样,谁都不得罪。”

“也是。不过宋了了是真不爱说话,她俩坐一起不尴尬吗?”

“不关我们的事吧。”

宋了了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表情没变。

她回到座位上,赵宇阳还在抖腿。桌子嗡嗡地震。

她看了一眼右前方。沈稚音正在座位上看书,安安静静的,阳光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

宋了了收回目光,把下节课的课本拿出来,压在胳膊底下,这些都和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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