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朱门闭合,隔绝了门外所有喧嚣与那道偏执孤寂的白衣身影。
庭院内秋风掠过花木,落英纷飞,方才佛子当众告白、卑微挽留的一幕,依旧让府中众人心神震动,久久无法回神。
沈从安面色复杂,望着紧闭的大门,长叹一口气。
他为官半生,见惯朝堂权谋、人情世故,却从未见过这般不顾一切的深情。高高在上、不染红尘的佛门圣子,甘愿自毁道途、放下所有尊严,只为挽留自家嫡女。
可偏偏,女儿心意已决,半分余地都未曾留下。
柳氏走上前,看着身旁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波澜的周稚欢,满心心疼,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柔声开口:“清欢,方才委屈你了。”
方才门外众人围观,流言蜚语四起,所有难堪都压在了女儿身上。
从前她总埋怨女儿执迷不悟,如今才彻底看清,从头到尾,都是女儿被辜负,被算计。
周稚欢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疏离:“女儿不委屈,早说清楚,反倒省心。”
她从来不在意旁人的流言蜚语,世人如何议论,于她而言无关痛痒。她要的从来不是佛子迟来的爱意,而是对方永失所爱,日夜煎熬,偿还原主三年痴心与一条性命。
一旁的沈知柔攥紧衣角,指尖泛白,心底的嫉妒几乎快要溢出来。
她死死盯着从容淡然的周稚欢,满心不甘。
凭什么周稚欢被佛子这般倾心相待,哪怕被狠心拒绝,依旧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而她处处讨好,步步算计,却始终得不到半分瞩目。
她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收紧,很快又换上柔弱委屈的神情,上前一步,故作关切:“姐姐,佛子大师这般深情,世间难得,姐姐当真一点都不动心吗?大师在门外久久不肯离去,若是一直僵持下去,日后京城流言会更加难听,有损姐姐名声。”
这话看似为周稚欢着想,实则暗藏祸心。
无非是想提醒众人,佛子痴情,是周稚欢冷漠无情、狠心绝情,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女主身上。
经过前几次交锋,周稚欢早已看透她伪善的面具,抬眸淡淡看向她,目光清冷锐利,不带半分温度。
“名声?”
她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语气从容坦荡,“我三年困于古寺,痴恋佛子的流言早已传遍京城,我早已不在乎这些虚名。”
“况且,纠缠不清才会惹人非议,彻底斩断过往,往后再无牵扯,时间久了,流言自然会散去。”
“倒是妹妹,这般关心我与佛子的纠葛,未免太过上心。”
一句话直接反问回去,让沈知柔瞬间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言。
周稚欢懒得再和她虚与委蛇,转头看向主母柳氏,从容开口,字字清晰:“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你说。”柳氏立刻应声。
“三年前我离家,府中内宅一直无人打理,中馈大权旁落,如今我已然归府,身为丞相府嫡长女,理应拿回管家权,打理府中大小事宜。”
从前原主一心恋慕佛子,无心打理家事,柳氏体弱,难以周全内宅,久而久之,管家权落到了庶母赵氏手中,沈知柔也借着母亲的权势,在府中愈发横行无忌,处处打压原主。
原主生前懦弱,从未争抢过半分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她回来了,属于嫡女的一切,她会尽数拿回。
沈从安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允:“理应如此,即日起,府中中馈交由你打理,下人、库房、账目,全由你做主。”
他如今满心愧疚,只想弥补这个被自己忽略三年的嫡女,更何况女儿如今心性沉稳、行事有度,远比从前靠谱,执掌内宅再合适不过。
得到父亲应允,周稚欢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欣喜。
这本就是她应得的东西,无需感恩。
自此,丞相府内宅大权,彻底重回嫡女手中。
沈知柔脸色瞬间惨白,满心恐慌。
一旦周稚欢手握管家权,日后她和母亲在府中再无立足之地,再也不能随意算计打压嫡姐。
可当着主君主母的面,她不敢反驳分毫,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不甘,低头垂眸,藏起眼底所有阴翳。
周稚欢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未当场发难。
猫捉老鼠,不必急于一时。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这对心思歹毒、挑拨离间的母女。
随后,周稚欢辞别父母,独自返回自己的嫡女院落——清欢院。
院落许久无人居住,虽有下人打扫,却依旧冷清萧瑟,庭院草木杂乱,处处透着荒凉,一如原主三年无人过问的人生。
周稚欢遣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廊下,晚风微凉,月色缓缓爬上枝头,夜色笼罩整座京城。
脑海中系统机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男主寂玄依旧停留在丞相府门外,未曾离开半步,已在府外伫立六个时辰,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男主心魔持续加重,身体日渐虚弱,执念值维持满值,一心等待宿主回心转意。】
周稚欢望着天边冷月,神色毫无波澜。
她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如今的寂玄,道心尽毁,佛途断绝,满心满眼只剩下她,偏执又疯狂,哪里还舍得轻易离开。
夜色渐深,京城万家灯火尽数亮起,人潮散去,街道归于寂静。
丞相府朱门之外,白衣僧人依旧一动不动伫立在原地。
秋风刺骨,深夜寒霜落在他的发间、肩头,染上一层薄薄白霜。
他周身最后一丝佛光彻底消散,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白,连日赶路加上彻夜不眠,让他身体早已透支,身形微微晃动,却始终不肯后退一步。
他没有敲门,没有再让人通传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守着这一道门,守着门内那个再也不肯见他的人。
从前他身居古寺,高高在上,受万人朝拜,从不惧风霜雨雪,从不贪恋人间烟火。
可如今,他甘愿立于寒夜风霜之中,受尽冷风侵袭,只求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知道她不想见他,知道自己的纠缠只会让她更加厌烦。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一旦离开这里,他便再也没有靠近她的理由。
他抬手,掌心空空,再也没有佛珠相伴,就像他的世界,再也没有光亮。
他垂眸,看着紧闭的朱门,薄唇轻启,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卑微与悔恨,轻声呢喃,随风消散在夜色里:
“稚欢,我不吵你,也不逼你见我。”
“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的府邸就好。”
“只要能离你近一点,寒夜风霜,我都能忍。”
门内灯火温暖,门外长夜苦寒。
一墙之隔,却是咫尺天涯。
他守着一扇永远不会为他敞开的门,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困在自己亲手造就的执念炼狱里,永世不得脱身。
而门内廊下,周稚欢静静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心绪没有丝毫起伏。
他的煎熬,他的痛苦,他彻夜的守候,都是他咎由自取。
当初他选择利用真心、谋划杀局的时候,就该料到今日的结局。
没有人可以伤害别人之后,仅凭几句道歉、一场守候,就能被轻易原谅。
次日天光微亮,管家匆匆来到清欢院外,躬身禀报:“大小姐,门外的寂玄大师,整整一夜都没有离开,如今身子摇摇欲坠,怕是撑不住了,要不要……将大师劝离?”
周稚欢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眸清冷,淡淡吐出一句话:
“不必理会。”
“生死由他,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她起身走入屋内,彻底隔绝门外所有动静。
而门外,寒风依旧。
白衣僧人依旧伫立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又偏执的深情。
他的救赎在门内,可他永远,都跨不过这一道门。
与此同时,宫中传来旨意,三日后皇家举办中秋盛宴,宴请京城所有世家子弟,丞相府嫡庶二女,必须一同入宫赴宴。
一场万众瞩目的宫廷宴会,即将到来。
届时,京城所有人,都会重新认识这位脱胎换骨、惊艳世人的丞相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