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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囚笼(中)

深渊暗然

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工位。口袋里的定位器沉甸甸的,像一颗冰冷的心脏。

下午,苏妄被安排去档案室调取一份旧案卷宗。档案室在办公楼的地下室,走廊很长,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推开门,按索引找到对应的档案柜,踮起脚去够最上面一层的卷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需要帮忙吗?”

苏妄转过身。陆骁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依然是那件深蓝色警服外套,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白光。他走进来,很自然地伸手从最高层把卷宗取下来,递给苏妄。

“谢谢。”

“不客气。”陆骁把手里那叠文件放进旁边的档案柜,动作从容,“你手上的案子,进展怎么样?”

“还在分析阶段。”苏妄的回答很官方。

陆骁点了点头,靠在档案柜上,推了推眼镜。“我之前在经侦做过一个案子,嫌疑人也是提前掌握了受害者的行动规律。后来发现,他是通过社交媒体获取的信息——受害者每天在社交平台上发动态,把自己的行程暴露得干干净净。”

“我很少发社交媒体。”苏妄说。

“我知道。”陆骁笑了一下,“我看了你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

苏妄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个笑容还是温和的、有分寸的。但是——他看了她的朋友圈?一个第一天报到的新同事?

“我还有事。”苏妄拿着卷宗往外走。

“苏妄。”陆骁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我只是想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对数据追踪和信息安全比较有经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你的事,队里同事都很关心。”

苏妄没有回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回到工位,她没有打开那份卷宗,而是打开电脑,在内部系统里搜索“陆骁”两个字。档案显示:陆骁,三十一岁,江苏人,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毕业,在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任职七年,考核记录良好,无处分记录。转岗申请是一个月前提交的,理由是“希望接触更广泛类型的案件,拓展业务能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苏妄关闭了页面。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但大脑不听使唤。她的直觉在发出一个微弱的警报,就像雷达探测到远方海面上有一个微小的信号,不确定是什么,但知道它存在。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苏岳。因为她知道,苏岳会怎么做——他会把陆骁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如果陆骁真的是无辜的,这对一个新同事不公平。如果陆骁不是无辜的……她不敢想下去。

那天下午,苏妄一个人去了趟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青黑,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嘴唇干裂起皮。她的药量在上周被医生加倍了,副作用让她食欲全无。镜子里的这个人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她从卫生间出来,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拐进了楼梯间。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咣当的声响。她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到三哥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了锁屏键。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苏警官。”那个声音是经过变声处理的,沙哑尖细,带着某种不正常的愉悦,“你最近睡得还好吗?”

苏妄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她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楼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她按下手机录音键。

“你是谁?”

“你应该问——我在哪里。”那个声音笑了笑,笑声经过变声器处理后变成一种刺耳的电子音,“你今天穿的黑色外套很好看。”

苏妄猛地转身。身后的墙上只有斑驳的水渍和脱落的墙皮。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开始发抖,但声音保持着冷静:“你在看我?”

“我一直都在看你。看着你上班,看着你下班,看着你跟你那个三哥在一起。”那个声音顿了顿,“他把你保护得真好。但你能在他身边待一辈子吗?”

电话挂断了。

苏妄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她在楼梯间的台阶上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向方正庭的办公室。

五分钟后,整个刑警队进入了紧急状态。技侦组追踪了那个号码——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号码,信号来自距离分局不到三公里的一个区域。方正庭立即派人前往信号源位置排查。苏岳从方正庭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走到苏妄面前,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从现在开始,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苏妄想说什么,但看到苏岳的脸——那种表情她只见过一次,是十年前他找到蜷缩在墙角的她时。那是某种即将失控的暴怒被强行压在冷静之下的神情,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三哥——他是在试探我。如果我们乱了阵脚,就正中他下怀。”苏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用上了她最擅长的语气,“方队说了,不能让他的节奏变成我的节奏。”

苏岳没有说话。

“而且这里是公安局。他敢在这里动手吗?他不敢。”苏妄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苏岳,“三哥,我会小心的。我保证。”

苏岳低头看着她。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像石块,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苏妄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愤怒。那是——

他别过头去,按着胸口,声音嘶哑。“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苏妄忽然发现苏岳的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那只手一直在用力握着什么东西,握到指节发白。她低头一看——他手里攥着那条军用腕带。那条从来不肯摘下来的腕带下面,是她十五岁那年磕在石板路上留下疤痕的照片。他一直戴着。

“三哥,你的心脏——”

“没事。”

“你坐下。”苏妄拉过椅子,把他按在椅子上。她弯下腰看着他,声音软下来,“三哥,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苏岳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慢慢松开,腕带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苏妄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和紧蹙的眉头,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第一次发现,三哥也会害怕。这个从她出生起就为她遮风挡雨的人,这个她把整条命都交给他的人,他也会怕。

她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极短暂地,然后收回去。“我去给你倒杯水。”

那天晚上,苏岳送苏妄回他的公寓。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色浓稠,路灯的光被雾霾过滤成模糊的橙色。苏妄靠在副驾上,闭上眼睛。耳边的声音还在回响——“我一直都在看你”。她知道那个人在说谎。如果真的“一直都在看”,就不会用变声器打电话。打电话本身就是一种暴露。他在着急。他在享受她的恐惧。

但她也知道,他离自己很近。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苏岳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苏妄,从现在开始,不管去哪儿,都必须告诉我。”

苏妄解开安全带。“好。”

“那个人,”苏岳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想让我怕。他做到了。”

苏妄看着他,他的手重新握紧了方向盘,指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天后,上午十点。

苏妄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旧案卷宗,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宋宁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点奇怪。“苏儿,门口有人找。”

“谁?”

“他说是你以前线人。叫什么我没听清。”

苏妄皱了皱眉。她这两年用的线人不多,每一个都留了代号,不应该出现“报不上名字”的情况。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大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棉衣的男人,戴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在传达室登记了没有?”

“登了,用的是……什么名字我忘了。看着有点面熟。”

苏妄犹豫了几秒钟。理智告诉她不应该下去,但直觉告诉她,如果这个人真的跟案子有关,她不能错过任何线索。她按了按口袋里那个定位报警器。

“宁哥,你跟我一起下去。”她把报警器偷偷塞给宋宁,“如果我让你按,你就按。”

“什么?”

“别问。”

苏妄下楼走到大门口,手铐别在后腰,枪在枪套里,每一步都很稳。宋宁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报警器。

门口那个男人还在。深色棉衣,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露出半张被口罩遮住的脸。看到苏妄出来,他转身朝街对面走去。

“站住。”苏妄喊了一声。

那人不仅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苏妄追了上去。两个人沿着街道走,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商铺后墙,堆满了纸箱和杂物,没有行人。

那人停住了,转过身。苏妄离他大概十米,宋宁在后面七八米。那人缓缓摘掉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苏妄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凹陷的面颊,浑浊的眼睛,嘴角有一道旧伤疤。那个在胡同里把她拽倒的人。那个从后面捂住她嘴的人。

“周某。”苏妄的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你还敢来。”

周某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苏警官,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你门口那些纸条、那些电话,都是你?”

“什么纸条?什么电话?”他歪着头,表情扭曲地扯出一个笑,“我今儿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在找我?我也在找你啊。”

他说着,手慢慢伸进棉衣内侧。苏妄的瞳孔一缩,手按在枪套上。“手拿出来!别动!”

“别紧张啊。”周某的手从怀里抽出来——不是刀,不是枪。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之前放在苏妄门口的那个一模一样的信封。他扬了扬手,把信封朝苏妄扔过来,然后转身就跑。

苏妄一把接住信封,回头朝宋宁喊:“按!”同时拔腿追了上去。

巷子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工地区,到处是建筑材料、水泥管和生锈的脚手架。周某跑得很快,苏妄紧追不舍。她的体能训练成绩是满分,但周某显然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左拐右拐,始终拉开着十几米的距离。

“站住!再跑开枪了!”

周某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闪身钻进一栋废弃的三层楼房。苏妄没有犹豫跟了进去。宋宁的脚步声被甩在了后面,越来越远。

楼房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裸露的钢筋和碎砖。苏妄举着枪逐层搜索。一楼空,二楼空。她上了三楼,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周某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没有任何武器,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容。那个笑容让苏妄的脊背发凉——那不是一个被追到绝路的人的表情,而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踏进陷阱的表情。

“苏警官,你一个人来的?”

苏妄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扇破窗。

“我记得你小时候胆子没这么大。那时候你哭得多惨啊,眼泪糊了一脸,膝盖上全是血——”周某歪着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我到现在还记得你那时候的样子。”

苏妄握枪的手没有抖。但她感觉到自己的胃在剧烈收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过去的画面开始从大脑深处涌上来,像打开了某个关押多年的囚笼。那条没有灯的胡同。石板路上的青苔味。校服被撕破的声音。

“你今天是自投罗网。”苏妄咬着牙说,从后腰掏出手铐,“趴下。”

周某不仅没有趴下,反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破窗前面。他的身体一半沐浴在灰尘飞扬的阳光下,一半陷在房间的阴影里。

“你知道十年前,你哥对我做了什么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有刚才的轻佻笑意,“他找到我,打断了我的腿。两根肋骨。左臂。他就差把我打死。”

苏妄心里一凛,但手指依然稳在扳机护圈上,枪口对准他的胸口。“趴下。最后一遍。”

“所以我一直在等。”周某没有趴下,他的手伸进口袋里,缓缓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刀,不是枪,是一个小小的黑色遥控器,“等他最在乎的东西,死在他面前。”

苏妄在看到遥控器的同时开了枪。

但晚了半秒。周某按下了按钮。

苏妄脚下的楼板在她扣动扳机的同时炸开了。不是炸弹——是预埋的爆炸装置,威力不大,但足够把老旧楼板炸塌。三楼的地板在一声闷响中碎裂,混凝土块和钢筋像无数只巨手从下方张开,将苏妄整个人吞了进去。

她在失控的坠落中听见了几声连续的声响,直到后背撞上二楼的地面——不对,那不是二楼,是碎石堆。她被埋进了碎石堆里,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拍在碎砖和钢筋之间。疼痛从后背蔓延到整个躯干,直到四肢。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三哥的声音,是更远的——宋宁。

她张了张嘴,想回应。但嘴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铁锈味的,堵住了她的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根钢筋从她右侧腹部穿入,从后腰穿出。鲜血正沿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一滴一滴,落在碎砖上。

声音出不来了。力气也在消失。视野开始发暗。她想,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在灰尘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安”字转到手心朝上,握住了它。

“三哥。”她说。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二楼通向一楼的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踩过碎石,有人跪在她身边,有人的手在摸她的脖子找脉搏。是宋宁,他的脸在灰尘里扭曲变形。他在冲对讲机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苏妄中伤!苏妄中伤!废弃工地三层楼房,西南角!需要急救!救护车!现在——!”

她还听见楼外传来几声枪响。是鸣枪示警。那个姓周的,跑不了。她希望。她想笑一下,但嘴角牵动不了。意识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缓缓坠落。

苏岳在接到宋宁对讲机呼叫的时候,正在距离苏妄不到两公里的另一条巷子里——技侦追踪到了那个预付费手机的信号源,他带队赶过去排查,但发现又是假信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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