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沉闷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麻。
刺鼻的煤烟味、混杂着汗味、干粮味的闷热气息,死死裹着狭窄的车厢。
苏晚猛地睁开眼,脑袋尖锐的胀痛,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纷乱又真实。
七零年,深秋,北方红旗生产大队。
她,苏晚,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熬夜看完一本狗血七零知青文后,一睁眼,穿成了书里和她同名的路人甲小知青。
没有金手指,没有逆天好运,甚至连正经戏份都没有。
记忆里清清楚楚记着这本她看过的小说——《七零锦绣知青路》。全书笔墨尽数给了男女主的爱恨逆袭,而原主苏晚,是整本小说最彻底的透明炮灰。
全书两次出场,寥寥百余字。
第一次,就是现在,下乡的火车上,怯生生跟新女主林晓冉搭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的深冬,原主扛不住高强度农活、吃不饱穿不暖,高烧晕倒在田埂上,被村民救回来苟延残喘,之后作者再没提过这个名字。
不用想也知道,无人记挂、无人帮扶的普通女知青,在物资贫瘠、苦寒劳累的乡下,最后的结局无非是默默熬死,或是潦草嫁入乡下,彻底湮灭在时代里。
苏晚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的慌乱。
穿都穿了,崩溃无用。
作为熟读全文的读者,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年代的残酷,也比谁都清楚,路人甲最大的保命优势,就是没有剧情羁绊。
没有爱恨纠葛,没有天降灾祸,没有必须完成的剧情线。只要她安安分分、低调苟活,不招惹任何人,不掺和主角团的任何事,就能避开所有炮灰命运。
“啧,真是倒霉,好好的城里日子不过,非要来乡下遭罪。”
旁边传来刻意拔高的娇怨声音,打断了苏晚的思绪。
说话的是同批下乡的知青张丽丽,也是书里专门针对女主的恶毒女配。
她长相漂亮,家境在一众知青里算拔尖,自视甚高,打从上车起就满脸不耐,时不时抱怨路途辛苦。
此刻她正斜睨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田野,语气满是嫌弃:“这破地方,鸟不拉屎的,以后天天下地干活、吃粗粮咽糠皮,想想都熬得慌。”
旁边两个女知青立刻跟着附和,三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句句都是抱怨。
“可不是嘛,听说红旗大队工分低、口粮少,冬天连柴火都不够烧。”
“真羡慕那些能找关系留城、换去轻松大队的,咱们真是命苦。”
三人抱团吐槽,目光时不时扫过角落里安静坐着的苏晚。
原主性子懦弱胆小,不善言辞,刚来就被这三人归为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前世在车上就被她们冷嘲热讽了一路,不敢还嘴,只能默默受气。
换做以前的原主,此刻定然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但现在坐在这具身体里的是苏晚。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垂着眼整理手里的粗布行李包,神色淡然,丝毫没有被影响。
没必要争执,没必要逞口舌之快。
张丽丽是围着男女主转的剧情人物,招惹她,就是主动挤进剧情漩涡,纯属自找麻烦。路人甲的第一准则:远离剧情中心,远离所有是非。
张丽丽见向来怯懦的苏晚居然不搭话、不局促,反倒一副淡然模样,心里莫名不爽,故意凑近了些,阴阳怪气:“苏晚,你倒是淡定,难道你很愿意来乡下种地?还是你觉得自己能干得动农活?”
话音落下,旁边两个知青也跟着看过来,等着看苏晚窘迫难堪的样子。
苏晚这才缓缓抬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怯懦,没有慌乱,只是淡淡开口:“来都来了,抱怨没用,好好干活挣工分,踏实过日子就好。”
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讨好,也没有半分争执。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张丽丽瞬间没了后续。
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张丽丽愣了愣,总觉得今天的苏晚怪怪的,少了往日的畏畏缩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让人莫名没法随意拿捏。
她悻悻地撇撇嘴,没再自讨没趣,转头继续和同伴抱怨去了。
车厢另一头,两个格外显眼的青年静静坐着,和周遭嘈杂的氛围格格不入。
男生身姿挺拔、眉眼清隽,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温润又清冷,即使一身朴素装扮,也难掩出众气度——正是本书男主,沈知珩。
他出身不凡,只是因故暂时下乡,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前途无量,是无数女知青暗自心动的对象。
而他身侧的女生眉眼温柔、气质干净,眉眼带着韧劲,安静看着窗外,眼底藏着不服输的韧劲,是原书女主,林晓冉。
此刻无数目光都悄悄落在二人身上,有羡慕、有好奇、有隐晦的倾慕。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围着剧情中心打转,期待着结识优秀的男女主,想借着主角的气运,在艰苦的下乡日子里多一份依仗。
唯有苏晚,余光扫过一眼后,立刻收回目光,彻底隔绝。
不看、不攀、不搭话。
前世无数炮灰的结局都在告诉她:靠近主角,即是祸患。
沾了主角的因果,就会被剧情裹挟,无端卷入争端、误会、争斗,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她只想做个安安静静的路人甲,苟完这几年,安稳回城,平安度日。
火车又颠簸了许久,从烈日当空开到夕阳西下。
天色渐沉,昏黄的余晖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破旧的木质座椅上。
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激昂的标语,一遍遍诉说着上山下乡的热血与奉献。
终于,列车员的声音响起:“红旗大队到站,下乡知青请携带行李,有序下车!”
车厢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纷纷起身收拾行李,拥挤着朝车门走去。
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说笑抱怨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真实的七零年代,彻底铺展在苏晚眼前。
苏晚背上沉甸甸的粗布背包,手里拎着唯一的木箱,跟着人流缓缓下车。
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带着乡下泥土、秸秆的淳朴气息。
放眼望去,是成片枯黄的田地、低矮的土坯房,远处是连绵的荒山,视野开阔,却也满目清贫荒凉。
村口,红旗大队的队长、村干部早已等候在此,旁边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叽叽喳喳打量着这批城里来的知青。
“这批知青看着年纪都不大,都是城里娇养的娃娃哟。”
“看着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拿不动,哪能干得了地里的活?”
“慢慢来呗,来了乡下,再娇贵也得磨出来。”
村民的议论声清清楚楚传入耳中,直白又朴实。
苏晚压下心底的陌生与忐忑,握紧了手里的木箱。
她知道,从踏足这片土地的这一刻起,书中路人甲的潦草命运,彻底作废。
从今天起,她要凭自己,在这清贫艰苦的七零年代,踏踏实实,好好活下去。
不贪富贵,不慕繁华,只求岁岁平安,安稳回城。
人群前方,沈知珩和林晓冉并肩而立,从容应答着队长的问话,光芒耀眼,自带主角气场。
周围的知青下意识簇拥二人,争相搭话、刷存在感。
唯独苏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默默站在人群最边缘。
甘于平庸,甘于透明。
这,就是她作为路人甲,最好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