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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苗家山寨

杨肖传

“道长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老者说,“我去收拾收拾,虽然简陋,总比露宿山林强。”

沈墨轩本不想叨扰,但看看天色已晚,便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

老者去收拾床铺,沈墨轩走到屋外,看着眼前的山水。夕阳西下,群山被染成金色,溪水潺潺,鸟雀归林,一派宁静祥和。

谁能想到,这宁静之下,是无数的血泪和苦难。

晚饭很简单,稀粥野菜,还有两个烤番薯。老者很不好意思:“山里没什么好东西,道长将就吃点。”

“已经很好了。”沈墨轩认真地说。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稀粥温热,野菜爽口,番薯香甜。这样的饭菜,在龙虎山时也算上好,但现在,更觉得是难得的珍馐。

饭后,老者烧了热水,让沈墨轩擦洗。热水洗去一身疲惫,换上干净的中衣——是老者的,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味道。

夜里,沈墨轩和老者挤在一张床上。床很小,两人只能侧身而卧。老者很快睡着了,鼾声轻微。沈墨轩却睡不着,睁眼看着窗外。

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泣如诉。

他想起了很多事。父亲的音容,母亲的温柔,沈家的大火,龙虎山的晨钟暮鼓,鄱阳湖的腥风血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那本册子上的一句话:

“陈坤,勇猛善战,然性情急躁,好逞匹夫之勇。”

他真的要去投效这样的人吗?

他不知道。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至少,陈坤还在抵抗。在这个大多数人或投降、或逃避、或苟且的时代,还在抵抗的人,就值得一份尊重。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

十一月初六,清晨。

沈墨轩早早起来,去山里采药。武夷山药材丰富,他很快采到了需要的几味药——鱼腥草、金银花、板蓝根。回来时,老者已熬好了粥。

男孩的烧退了,精神好了很多,能坐起来喝粥了。看到沈墨轩,怯生生地叫了声“道长爷爷”。

沈墨轩笑了,摸摸他的头:“好好养病,按时吃药,过几天就能下地玩了。”

“谢谢道长爷爷。”

吃过早饭,沈墨轩将采来的药材分好,又交代了煎服的方法,便要告辞。老者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硬塞给他。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自己晒的笋干,还有几个柿饼,道长带着路上吃。”

沈墨轩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道长一路保重。”老者送他到路口,“若是从漳州回来,路过这里,一定再来坐坐。”

“好。”沈墨轩点头,“老人家也保重,照顾好孩子。”

他拄着铁如意,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到老者站在路口,朝他挥手。

晨雾渐散,被雾气遮掩的山路显现出来。

沈墨轩继续前行,步伐稳健。

布包里的笋干和柿饼,沉甸甸的。

那是人间的暖意。

在这冰冷的乱世里,这样的暖意,能让人走得远一些。

十一月初九,福建漳州,南华县。

沈墨轩站在一处山岗上,拄着铁如意,望着眼前的山川。此处已是福建地界,与江西的群山不同,漳州的山更秀,水更清,竹林连绵如海,在秋风中翻涌着翠浪。

他已走了整整六天。

腿伤已基本痊愈,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道袍洗得干干净净,肩头的破处用同色的布补好,针脚细密,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他展开地图,仔细辨认。按照地图标注,此处应是南华县北部的大勇山,山下有条溪流叫小勇溪,沿溪向南三十里,便是南华县城。而苗族聚居的村寨,大多分布在溪流两岸的山谷中。

苗族。

沈墨轩收起地图,望向山谷。但见梯田层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稻谷已收割,田里留下整齐的稻茬。几处村寨散落其间,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木墙,在竹林掩映中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铁如意,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山道蜿蜒,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溪水声,转过一个弯,一条清澈的溪流出现在眼前。

溪水不宽,但水流湍急,水声哗哗。溪上有座木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苗文,沈墨轩看不懂,但旁边用汉文刻着三个字:银溪寨。

过了桥,便是寨子。

寨子不算大,约摸五六十户人家,都是吊脚楼。楼高二层,上层住人,下层养牲畜或堆放杂物。此时是午后,寨中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几个孩童在溪边玩耍。

见有生人进寨,孩童们都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沈墨轩。一个胆大的男孩跑过来,仰头问:“你是道士吗?”

沈墨轩微笑点头:“是。”

“你来我们寨子做什么?”

“我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哦。”男孩转身跑开,不一会儿,领着一个老者过来。老者六十来岁,穿着苗族的传统服饰的黑色绣花上衣,宽腿裤,头上缠着黑色头巾。他面容清瘦,眼神却很锐利。

“这位道长,从哪儿来?”老者用带着口音的汉话问。

“江西来。”

“要往哪儿去?”

“漳州城。”

老者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跟我来吧。”

沈墨轩跟着老者走进寨子。吊脚楼之间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路旁种着些花草,收拾得干净整洁。老者带他到一座较大的吊脚楼前,推开门:“进来坐。”

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正中是火塘,塘中炭火未熄,上面吊着个铁壶,正咕嘟咕嘟烧着水。墙上挂着些竹编的器具,还有一把长弓,弓身乌黑发亮,显然是常用的。

“坐。”老者在火塘边的竹凳上坐下,提起铁壶,倒了碗热水递给沈墨轩。

“多谢。”沈墨轩接过,水温正好,他慢慢喝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屋里。

“道长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不容易。”老者也给自己倒了碗水,“这世道乱,路上不太平吧?”

“还好。”沈墨轩放下碗,“贫道运气不错,没遇到什么大麻烦。”

“那就好。”老者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长去漳州城,是访友,还是办事?”

沈墨轩沉吟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贫道想见陈坤陈将军。”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见陈将军?道长与他有旧?”

“没有。但贫道有些话,想对他说。”

“什么话?”

沈墨轩看着老者,缓缓道:“关于如何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如何保住漳州这方土地,如何让百姓少受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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