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秋雨毫无预兆落满明德高中,碎雨敲打着教学楼玻璃窗,淅淅沥沥,冲淡暮秋残留的燥热,空气浸满湿冷凉意。
放学铃声落下,天色阴沉暗沉,校园里学生撑着各色雨伞匆匆离校,脚步仓促,往日喧闹尽数被雨声盖去,只剩绵长雨声,裹着清冷氛围感。
按照处罚规定,这是左奇函第二天留校执勤。
办公室只剩杨博文一人,窗外雨势渐大,风裹挟雨丝斜斜撞进落地窗,沾湿窗沿边角。他收拾好当日违纪台账,指尖翻着昨天的执勤签到表,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左奇函张扬利落的签名上,停顿片刻,又飞快移开视线。
昨夜少年那句“你不破例,我就一直来”,整夜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依旧恪守本心,没有半分想要放宽处罚的念头,校规依旧公平,处罚绝不减免,可心底那道毫无破绽的防线,已然悄悄泛起一丝涟漪。
他见过太多违纪学生,被罚后满心抵触、敷衍摆烂、伺机报复学生会,唯独左奇函不一样。
明知处罚严苛,明知杨博文铁面无情,依旧认罚顺从,执勤做事踏实认真,从不偷懒顶撞,所有叛逆戾气,从来不会对准杨博文。
办公室木门被轻轻推开。
左奇函走了进来,肩头沾着细碎雨珠,黑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饱满额角,少了平日桀骜锋利,多了几分温顺易碎。他没带伞,校服外套半湿,手腕黑色手链被雨水浸得发亮,安安静静靠在门框,没有往日的招惹嬉闹,眉眼淡淡,透着雨天独有的低落。
“来执勤。”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没有耍赖,没有靠近撩拨,规矩站在门口报备,全然听从杨博文的安排。
杨博文抬眸看向他,目光落在少年潮湿的肩头,眉心微不可察一动。
昨日执勤他肆意张扬,明目张胆纠缠,今日雨天无伞,浑身微凉,收敛所有锋芒,安静得过分。
“工具依旧在原位,今日加一项:整理储物间违规收缴物品。”杨博文压下心底莫名情绪,语气依旧清冷平淡,公事公办下达任务,依旧分毫不让,“雨天地面湿滑,禁止奔跑,按时完成。”
没有心疼,没有减免任务,依旧是标准的会长口吻。
左奇函点点头,应声作答:“知道了。”
没有多余废话,转身拿起清扫工具,走进走廊。
雨声连绵,走廊空旷湿冷,灯光昏白。
杨博文坐在办公室内,余光总能看见走廊里少年忙碌的身影。
储物间杂物堆积,灰尘厚重,是全校最累的执勤任务,以往违纪学生百般推脱,唯独左奇函毫无怨言。他弯腰整理堆叠的违禁饰品、校外零食、管制挂件,动作耐心,偶尔抬手擦拭额角雨水,后背校服湿痕不断扩大。
明明可以提前离校躲雨,明明可以找借口请假推迟执勤,可他准时到场,全盘听从安排。
杨博文执笔的指尖,慢慢收紧。
他依旧不会撤销处罚,不会口头放水,不会公开破例,这是身为学生会会长最后的底线。
可看着少年甘愿淋雨、乖乖受罚的模样,心底第一次生出不属于规则的情绪——心疼。
是克制到极致、不敢外露、不能承认的共情。
四十分钟后,左奇函做完所有执勤工作,推门走进办公室,浑身潮气浓重,指尖沾着灰尘,眼底泛着淡淡的倦意,老老实实将整理清单放在杨博文桌前,等待核查。
“全部做完了。”
杨博文低头核查,储物间规整干净,走廊地面无水渍杂物,完成度无可挑剔。
他抬眸,视线落在少年冰凉泛红的指尖、湿透的肩头,沉默几秒,拉开桌下储物柜,拿出一把全新未使用的黑色雨伞,推到桌沿,语气依旧平淡,刻意淡化这份特殊:“学生会备用伞,借用给你,明日归还即可。”
只是借一把伞,不是减免处罚,不是放宽校规,不算破例。
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克制心软。
左奇函看向桌面雨伞,抬眼对上杨博文闪躲的眼眸,瞬间懂了。
这人嘴硬刻板,死守校规,嘴上永远秉公无情,可心里,早就悄悄软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伞,微微俯身,隔着一张办公桌,看向杨博文清冷的眉眼,轻声开口:“杨会长,你这是,关心我?”
直白戳破,不留余地。
杨博文耳尖瞬间泛红,立刻移开视线,拿起桌面台账故作翻看,语气僵硬辩解:“执勤学生人身安全属于学生会管辖范围,借用雨具,是学生会统一规定。”
又是搬出校规掩饰心意。
左奇函低笑出声,笑意温和,没有逼迫,伸手拿起那把雨伞,指尖轻轻碰到杨博文指尖,转瞬分开。
微凉触碰,让两人同时一顿。
“好,我信。”左奇函握着雨伞,站直身子,眼底偏执温柔,“明天准时执勤,准时还伞。”
他没有得寸进尺索要优待,没有要求减免处罚,收下这一份藏在规矩里的温柔,适可而止。
说完,左奇函转身离开办公室,关门动作轻柔。
办公室重回安静,只剩窗外雨声簌簌。
杨博文放下手中台账,抬手轻轻触碰方才被碰到的指尖,心跳杂乱无序。
他没有违规减刑,没有偏袒纵容,守住了学生会会长所有外在原则。
可他清楚知道。
他开始,忍不住顾及左奇函了。
规矩还在,心,已经偏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