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的冬天,关中的雪下得格外大,几乎要把宁州城的老戏楼埋了半截。
后台的炭火盆里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苟存忠缩着脖子,正往脸上勾画那一笔传神的吊梢眉。镜子里的少年眉眼如画,虽是男儿身,却透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柔媚。他是这科班里最出彩的旦角,也是大伙儿嘴里那个“心比天高”的主儿。
“让开让开!都别挡道!”
伴随着一声咋咋呼呼的吼叫,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冷风灌了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练功服的青年大步流星地闯进化妆间。他手里拎着把明晃晃的大刀,额头上还冒着热气,正是科班里出了名不好惹的武生——古存孝。
古存孝一眼就瞅见苟存忠占了最好的位置,眉头一皱,嗓门扯得老高:“姓苟的,今儿个又是你先来的?这镜子又不是你家的炕头,能不能给爷腾个地儿?”
苟存忠手里的眉笔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说道:“古师兄若是嫌挤,大可去外头那破镜子上照。毕竟武生嘛,皮糙肉厚的,也不怕风吹。”
“你!”古存孝气得把大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脂粉盒乱颤,“老子今天非得教教你这张嘴该怎么说话!”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周围的小学徒们早已见怪不怪,纷纷躲到了一边。这两人自打进科班那天起就是冤家。一个演文戏的旦角,讲究的是细腻婉转;一个演武戏的生角,追求的是刚猛暴烈。性格不合,戏路不同,见面就掐,成了科班里的一道奇景。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当古存孝气呼呼地凑近镜子时,苟存忠悄悄把手边的热毛巾往古存孝那边推了推。而古存孝虽然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风口,不让冷风直吹苟存忠那张还要上妆的脸。
那天晚上的戏是《霸王别姬》。
台上的灯光昏黄而暧昧。当古存孝扮演的项羽唱出那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全场掌声雷动。他那魁梧的身形、悲怆的眼神,将一个末路英雄演绎得淋漓尽致。
轮到虞姬舞剑了。苟存忠一身素白,水袖轻扬,剑光如雪。他的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就在两人对戏的那一刻,古存孝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尖酸刻薄、此刻却美得让人窒息的师弟,心头猛地一跳。按照戏词,他该伸手揽住虞姬的腰,可当他的手真正触碰到苟存忠纤细的腰肢时,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苟存忠抬起头,那双画着油彩的眸子撞进了古存孝的眼底。那一刻,周围的锣鼓声仿佛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古存孝鬼使神差地收紧了手臂,低声念了一句本不在词里的白:“虞姬,若有一天我不在了……”
苟存忠心里一惊,随即借着舞剑的动作,在他耳边轻声接道:“那我便随大王而去。”
这句戏词本是假的,可那一瞬间两人心底涌动的滚烫情绪,却是真的。
下了台,大雪依旧纷飞。
古存孝披着那件厚重的棉大衣,站在后台门口等苟存忠。苟存忠卸了妆,脸色有些苍白,裹紧了单薄的戏服走出来。
“穿上。”古存孝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棉大衣扒下来,劈头盖脸地罩在苟存忠身上。
“我不冷,你自己……”苟存忠刚想拒绝,就被古存孝瞪了一眼。
“少废话!你那身子骨跟纸糊的一样,要是冻坏了,明儿个谁陪老子排戏?”古存孝凶巴巴地说着,手却极其自然地替苟存忠掖好了领口。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昏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老苟。”
“干嘛?”
“以后……咱们一直搭班子吧。”
“看你表现。”
“嘿,你这人……”
风雪迷了眼,古存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悄悄伸出手,在宽大的袖筒里,轻轻握住了苟存忠冰凉的手指。苟存忠僵了一下,最终没有挣脱,反而回握得更紧了些。
那一年,他们都还年轻,以为只要戏还在唱,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这漫漫长路,便能一直这样走下去。殊不知,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