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不敢再近分毫。
这一幕诡异至极。
狂暴嗜血的刺甲龙,对着一个手无寸铁、浑身狼狈的普通少女,竟然不敢进犯,只低头反复蹭着地面,发出温顺又讨好的低呜声。
全场死寂。
刚收刀折返的傅沉洲脚步骤然停住,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在林晚身上,眸光深沉翻涌,带着难以置信的锐利探究。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刺甲龙的凶性。这种龙族异兽暴戾无脑,嗜血成性,哪怕是高阶驭龙者压制,也绝不会露出这般臣服姿态。
唯一的解释——
她身上,有纯种远古龙息的气息。
是只有三年前陨落的、世间唯一的女驯龙师,才拥有的本命气息。
林晚心头一凛,立刻收敛眼底所有锋芒,顺着发软的膝盖彻底跌坐在泥地里,双肩微微颤抖,一副被吓懵、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她刻意抬手,蹭脏了半张脸颊,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细碎又怯弱:“它、它怎么不动了……我好怕……”
恰到好处的恐惧,完美掩饰了方才驯龙哨的操控痕迹。
旁边的苏晓连忙冲过来扶住她,心有余悸地拍着她的后背:“吓死我了!这异兽怎么怪怪的?从来没见过刺甲龙突然认怂的!”
周围的队员也纷纷议论起来,原本带着嘲讽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惊疑与忌惮,却没人敢往“少女身怀绝技”的方向深想,只当是这刺甲龙今日状态异常。
唯有傅沉洲,目光寸步未离她的脸。
三年未见,她变了太多。
从前的林晚,眉眼张扬桀骜,一身傲骨,驭龙时眼底有星光,是整个龙域最耀眼、最肆意的天才。可眼前的人,怯懦、温顺、卑微,像一株任人践踏的野草,将所有锋芒藏得密不透风。
若非方才那缕转瞬即逝的龙息,他几乎要信了她这副一无是处的模样。
傅沉洲缓步走来,黑色作战靴碾过泥泞,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视线笼罩住她,冷白的指尖缓缓抬起,直指她方才微动过的袖口。
“藏了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久经杀伐的压迫感,瞬间让周遭嘈杂的议论声彻底平息。
林晚的心跳骤然收紧。
她垂着头,发丝遮住眼底所有的恨意与慌乱,指尖轻轻攥着沾满泥土的袖口,微微发抖:“没、没藏东西……傅队,我只是太害怕了。”
她抬头的瞬间,眼底蓄满了生理性的水雾,干净又无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
苏晓立刻上前打圆场:“傅队,她就是个没经验的新人,刚刚差点被龙伤到,肯定吓坏了,身上能藏什么呀?说不定是这附近有高阶龙残留的气息,压住了刺甲龙而已。”
傅沉洲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掠过她澄澈无害的眼眸,扫过她颤抖的肩头,最后落在那头依旧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的刺甲龙身上。
沉默几秒,他缓缓收回手,掌心的寒刃敛尽锋芒。
“拖走,斩杀。”
淡淡三个字,没有半分温度。
旁边队员立刻上前动手,刺甲龙察觉到杀意,却依旧不敢对林晚有半分冒犯,只能发出委屈的呜咽,被强行拖拽离开。
直至异兽的嘶吼声彻底远去,紧绷的氛围才稍稍缓和。
傅沉洲的视线,依旧牢牢黏在林晚身上,一字一句,轻声开口,话语里却藏着试探与笃定:“你很幸运。”
林晚心口微寒。
她听得出来,这不是夸赞,是敲打。
他怀疑她了。
她抿紧泛白的唇,更加怯懦地低下头:“是、是我运气好……谢谢傅队刚才要过来救我。”
她刻意提起他的相救,将自己放在最卑微弱小的位置,彻底打消他的疑虑。
傅沉洲眸色沉沉,薄唇微抿,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藏着探究、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三年前裂隙崩塌的血色画面,骤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当年烈焰滔天,空间裂隙吞噬一切,他明明亲眼看着她坠入万丈深渊,被空间乱流撕碎,绝无生还可能。
可方才那缕龙息,绝不会有错。
林晚趁着他失神,悄悄压下袖中微微发烫的驯龙哨,指尖触碰到哨身细密的纹路,心底翻涌着刺骨的冷意。
傅沉洲,你也会怀疑,也会失神吗?
你当年亲手推我入深渊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会活着回来?
可曾想过,我归来之日,便是你债偿之时?
“全体整队,即刻入秘境。”
傅沉洲收回纷乱的思绪,冷声下令,瞬间恢复成那个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探险队队长。
众人迅速归队整装。
苏晚慢吞吞地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背起破旧的帆布包,依旧乖乖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像个透明的、毫无威胁的后勤小兵。
队伍重新启程,深入幽暗茂密的龙域密林。
林间阴风阵阵,草木间弥漫着浓郁的龙涎腥气,暗影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走在最后,目光无声追随着前方挺拔冷硬的背影。
三年前,她是人人敬仰的天才驯龙师,手握最珍贵的龙域秘境图谱,倾尽所有,助他站稳脚跟,护他岁岁平安。
换来的,却是他利刃相向,亲手断送她的一切。
脖颈间当年被寒刃划破的疤痕,隔着衣物依旧隐隐发烫,提醒着她地底三年暗无天日、受尽折磨的日子。
忽然,前方行走的傅沉洲,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精准地飘到她耳中,低沉、清冷,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
“进了乙级秘境,步步致命。”
“别耍小聪明,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晚脚步一滞。
眼底伪装的怯懦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荒芜。
活着?
她这条命,本就是从地狱爬回来讨债的。
从她踏入新域城的这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活着走出这片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