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总梦见那棵槐树。
其实早就砍了。拓宽马路那年,连树桩都刨干净了。可梦里它一直在那儿,叶子密密的,光从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金子。他低头翻书,指腹顺着纸页慢慢地滑,翻过一页就停一停,像那些字太重,要缓一口气才读得下去。
风从东边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她忽然想起生物课讲的蝴蝶鳞片——那些好看的颜色根本不是颜色,只是光在细小的褶皱里来回地折,角度一偏,就什么都没有了。
原来好看的东西都是这样。
“你在看什么?”她凑过去。闻到他身上旧纸张的味道,还有夏天末尾那种干燥的、微苦的气息。
他抬起眼睛。“《飞鸟集》。”声音放得很轻,“‘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
她没太懂,只觉得那几个字在他嘴里过了一遍,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后来她就常常坐到他旁边的台阶上,听他念诗。他把句子拆开又拼上,像小孩摆弄碎掉的瓷片。有时候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望着远处某棵树尖发很久的呆,睫毛低低地垂着,里面藏着她说不清的东西。她不催他,就在地上画太阳。画到第七个,他总是会笑,嘴角只动一点点,但眼睛里的水光会忽然亮一下。
“你像光。”有一次他忽然说。她正追着一只白蝴蝶跑过半个天台,听见了回头。风把她的头发吹了一脸。
“什么?”
“没什么。”他又低头翻书了,耳尖慢慢泛出薄红。那天傍晚的云烧得特别慢,一层一层地烫过去,很久才暗下来。她蹲在栏杆旁边数塔吊,数到十七的时候想,日子要是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们一起在天台养了一盆薄荷。他每天下午上来浇水,她就坐在旁边唱歌,唱错了就笑。薄荷长得疯,整个夏天手指碰过都是凉丝丝的。她老说等开了花要摘下来夹进他的书里。他不知道薄荷的花那样小,白白的,藏在叶子底下,不拨开根本看不见。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毕业前最后一天。太阳斜得厉害,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铺着,差一点点就要碰到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蝴蝶的翅膀其实没有颜色,”最后他说,“你看见的那些花纹,只是光线在鳞片之间不停地折。你看到的,从来都只是光。”
她当时没听懂。过了好多年,某个深夜忽然想起来,才慢慢琢磨出来。他早就告诉她了。有些东西只在某一个角度才好看,偏一点点,就变成透明的、薄薄的翅膀。脆弱得像一个梦,伸手就碎了。
他去了南方。信从每周一封到每月一封,最后只剩过年时候一张明信片。她留着最后那张,背面一行字:“图书馆窗外那棵银杏,今年黄得特别早。”
她没有回。
上个月搬家,从纸箱底翻出那本《飞鸟集》。翻开,掉出几片干透了的薄荷叶,薄得透明,轻轻一碰就碎了。她把书举到灯下,看见背面有铅笔写的字,很淡很淡,像写过又擦掉又写过又擦掉,最后剩下的那一行,几乎要溶进纸里——
"你是我肋骨里的一只蝴蝶。"
她蹲在纸箱中间看了很久。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凹下去的笔痕显出浅浅的影子。她想起很多个午后的光斑,想起他念诗时膝盖轻轻地晃,想起他说"你像光"的时候眼睛往旁边躲了那么一下。原来他们一直是两根不同频率的弦,偶尔被同一阵风吹到,一起颤了几颤,风过去了,又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
窗外的银杏正黄得晃眼。她忽然明白那盆薄荷终究没有开过花。或者说开过了,只是谁也没有看见。
她把叶子重新夹回书里,放上书架最高一层。那里的日照最好,光铺满了整一格,暖洋洋的。
然后关上了柜门。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偶尔还是会梦见那棵槐树。梦里他还在翻书,光还是碎的,风还是慢的。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画她的第七个太阳。
画完的时候天总是要暗了。他合上书,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暮色里。
她没有跟上去。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的银杏年年都黄,黄完就落。她再也没有养过薄荷。那本书放在书架最高处,她不去动它。
只是偶尔抬头看见那个书脊,心里会轻轻地动一下。
然后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