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走进致一科技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妹下意识站直了。
不是因为她职位高，是她那身行头太他妈贵了，贵到让人觉得自己站着都欠她钱。烟灰色双排扣西装外套，里面一件黑色真丝吊带，锁骨下面那颗极细的铂金锁骨链在射灯下一闪。手腕上是块没logo的表，但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那玩意儿顶前台小妹一年工资。
她步伐很快，快但稳，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像在给整个大堂打拍子。
前台小妹磕巴了一下：“林、林总，肖总在十八楼等您——”
“我知道。”
林昭没停步，右手抬起两指，朝后面极其随意地挥了一下，像赶一只苍蝇。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前台小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对同事说：“操，她好拽。”
同事小声补了一句：“但好好看啊……”
确实好看。不是贝微微那种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艳”，林昭的好看是“你第一眼觉得这人挺普通，第二眼觉得不对劲，第三眼发现你已经被她气场压得不敢喘气”的那种。她的五官单拎出来都不算顶配，但凑在一起，配上那双看谁都像在审查报表的眼睛，愣是生出一种“你欠我钱，但我懒得催”的压迫感。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一开，林昭一眼就看见肖奈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她没等他回头，直接走进去，把手里的文件夹往他桌上——不，是“丢”过去的。文件夹在桌面上滑出去三寸，“啪”一声撞在显示屏支架上停住。
肖奈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讲电话，但朝她做了个“坐”的手势。
林昭没坐。
她站着，右手叉腰，左手摘了墨镜（刚才进大堂时一直戴着），上下扫了一眼肖奈办公室的陈设。上次来还不是这样——多了一盆绿萝，西边墙上换了一幅画，茶几上多了套茶具，杯垫是手工编织的那种，旁边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陶罐，一看就是那种“某某手作市集”买回来的东西。
她嘴角抽了一下。
肖奈挂了电话：“看什么？”
“你老婆添的？”
“嗯。”
“审美还行。”
“谢谢。”
“我夸的是你老婆，你谢什么。”
肖奈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她丢过来的文件夹。林昭终于坐下，但不是坐到他对面的客椅——她一屁股坐到了他办公桌边角上，长腿交叠，鞋尖晃了一下。
这动作极其不合规矩。哪家CFO坐CEO桌子上？
但肖奈头都没抬。他习惯了。
“你们上一季的现金流，”林昭开口，语气是那种“我在跟你唠嗑但内容能把人吓死”的平淡，“账面好看，但底下有根雷管。我拉了一下供应链那边的付款周期，你猜怎么着？有三家核心供应商的账期被你压到极限值以下了。再压一个月，人家断供，你十八楼都不用坐，可以直接从这跳下去省个痛快的。”
肖奈翻到第三页，眼都没眨：“我知道。”
“你知道？”
“嗯，故意的。下个月会有一笔融资到账，到时候全清。”
林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跟她不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不笑的时候像寒冬腊月没供暖的楼道，一笑——那种“你被她看穿了但她说出来的时候你居然觉得她挺可爱”的笑——像楼道里忽然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
“肖奈，”她晃了一下脚尖，“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套‘我在下一盘大棋你们这些凡人看不懂’的毛病，迟早有一天会翻车？”
“想过。”
“想过还敢？”
“因为算过，翻不了。”
林昭翻了个白眼，从桌上跳下来，走到窗边。十八楼的视野很好，整个园区的屋顶尽收眼底。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边那栋楼，三年前差点是我办公室。”
“你拒了？”
“嗯。当时那家公司给我开的待遇比你现在给的高百分之四十。”
“后悔？”
林昭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肖奈根本没来得及捕捉，但如果有第二个人在场会注意到——她右手下意识捏了一下左耳垂，又飞快放了下来。
“不后悔，”她说，“那家公司老板太蠢，聪明人跟蠢货共事是折寿。你虽然也蠢，但至少是聪明的蠢。”
肖奈抬起头：“你这算夸我？”
“算我给你面子。”
她转身走回桌前，弯腰拿起他刚合上的文件夹。这个弯腰的姿势很随意，但她的西装外套下摆因此微微上提，露出一截后腰——腰窝处有一颗极淡的、比肤色略深一点的小痣。
她直起身，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斜着眼看他：“还有事？没事我下去祸害你财务部了。”
肖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丢出一句：
“林昭，你昨晚又睡办公室了吧。”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黑眼圈遮瑕没涂匀，右边眼下。”他补了一句。
林昭慢慢转过身，表情是一种被戳破之后懒得狡辩的坦荡：“你他妈属显微镜的？”
“昨晚干什么了？”
“干活。”
“干的什么活？”
“你管我？”
“我是你老板。”
“你是我老板，但你是我师弟，师弟管师姐晚上干不干活，越界了吧。”
肖奈没接这茬。他拉开右手边抽屉，拿出一袋东西，隔着三米的距离精准地扔进她怀里。
林昭低头一看——是一袋桂花糕。那家老字号的，城南那家，每天限量两百份，上午十点就卖完。
她盯着那袋桂花糕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塞进自己包里，转身朝门口走。
“谢了。”她头也没回。
“不客气。”
“但我还是会查你供应链那笔账，查到有问题你别怪我翻脸。”
“行。”
门关上之后，肖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微发了条消息过来：“桂花糕给林昭了吗？那家排队排死我了！你是不是又一副臭脸送过去的！你笑一下会死吗！！”
他打字：“给了。她没骂我。”
微微秒回：“那是她今天心情好！！你要是明天送她肯定骂你！！”
肖奈没有告诉她的是——刚才林昭转身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她抱着那袋桂花糕的手，手指收紧了一下。
像在确认那不是幻觉。
林昭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四面不锈钢板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确实没遮好，口红掉了一点色，嘴角有一丝刚刚那袋桂花糕蹭出来的、极微弱的弧度。
她伸手把那弧度揉掉了。
然后低头，拉开包，看了那袋桂花糕一眼。
纸袋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城南老铺·每日限量·不负晨光”。
她合上包，抬头，看着电梯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家公司给她开的offer。其实不止高百分之四十——是高一倍。而且那家公司在城东，离城南那家老字号桂花糕店，要跨半个城。
当时她拒绝的理由是“老板太蠢”。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那天她站在城东那栋楼的窗边往下看的时候，想的是——“从这里开车去城南，来回两个钟头。那我这辈子可能就吃不到限量桂花糕了。”
这个念头太蠢了。蠢到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后来选了致一。一是因为肖奈是唯一一个跟她讨论数据模型时能跟上她语速的人，二是因为——致一的楼下，拐个弯，就是那家桂花糕店的第二家分店。
电梯到了，门开。
林昭走出去，重新戴上墨镜，双手插进西装裤兜，脊背挺得笔直，鞋跟敲在大理石上，节奏精准得像在打拍子。
前台小妹又站直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昭忽然偏了一下头。
“下次别站这么直，”她说，“我又不吃人。”
前台小妹愣住：“……啊？”
“但你那个口红颜色，”林昭脚步没停，声音飘过来，“跟你的肤色不搭。冷调一点会更衬你。回头我让行政给你发张色卡。”
人已经拐过走廊转角了。
前台小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红，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被一个“吃不吃人”的问题和一堂免费色彩课砸得晕乎乎的。
同事凑过来：“她刚才跟你说啥了？”
“……她、她说我口红颜色不搭。”
“啊？她管这个？”
“她说回头让行政给我发色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同事率先打破沉默：“操，她好拽。”
“但是……”
“但是？”
“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好像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
“……可能吧。”
前台小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飞快抿直了。
操，那个人拽是拽，但好像……确实有点帅。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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