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是被窗外的天光亮醒的。她翻身的时候蹭到枕头边一个陌生的触感,伸手摸了摸,是一只手机——她的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她抓起来按了按,电量满格,信号满格,一切正常。陆骁什么时候还回来的?她完全不知道。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犹豫着要不要开机。最终还是没有——她怕开机之后发现里面多了什么定位软件,又怕什么都没有,那种"他根本不担心你跑"的落差更让她难受。
换好衣服出来,陆骁已经站在玄关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听见她脚步声,头也不抬:"走了。"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宋晚盯着楼层显示屏一格一格往下跳,余光里他站在侧后方,离得不远不近,呼吸声轻而匀。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衬衫,藏青色的,袖扣是银色的哑光,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和昨晚那个敞着领口、满身烟味靠在沙发上的男人判若两人。
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宋晚转头看窗外,城市的早晨忙碌而喧闹,行人匆匆,公交站前排着长队。自由就在玻璃外面,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可落锁声昨天已经响过了。
"你公司方向走错了。"她在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忽然开口。
陆骁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平平:"没走错。"
"我公司——"
"你公司我帮你打电话请过假了。"他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气流从直吹她的脸偏到了侧边。"今天你先跟我走。"
宋晚猛地转头看他:"凭什么?"
"凭你那个破公司下周就要倒闭了。"陆骁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刚好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老板欠了银行三笔贷款还不出来,下周一清算。你回去也是干看着。"
宋晚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最近确实有风声,老板连续两个月没按时发工资,财务那边各种躲闪。她不是没察觉,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你查我公司?"
"用不着查。"陆骁把车拐进一条辅路,前方不远处就是陆氏集团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秋的晨光,刺目得她微微偏过头。"你每天回来晚了半个小时的那几天,我就知道了。"
宋晚不说话了。她把脸扭向窗外,后槽牙咬得发酸。他什么都知道。她几点下班、几点到家、公司发生了什么、她跟谁吃过饭——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车停在地下车库,专属车位,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她认得,陆老爷子偶尔会坐那辆。陆骁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见她坐着不动,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下车。"
宋晚瞪了他一眼,推开车门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库的水泥地面上,哒哒哒的声音清脆又空旷。陆骁走在前面半步,电梯门开着在等他们,他侧身让她先进去,然后按了三十六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宋晚看着楼层显示屏里的数字跳得飞快,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慌。三十六层,整个陆氏集团的最高层,他的办公室在那里。他带她来这里干什么?宣布她是他妹妹?还是别的什么?
她攥紧了包带。
电梯门打开,入眼是一片开阔的前台区域,米白和深灰的配色,简洁冷厉。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目光扫过陆骁,很职业地叫了声"陆总",然后视线移到宋晚身上,顿了一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惊讶,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骁没管那些目光,径直带着她往里走。经过一扇扇玻璃门,透过半透明的磨砂隔断,宋晚能看到办公室里的人影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掠过她身上,又飞快地低下去。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压得很低的窃窃私语,像夏天傍晚池塘里的蛙鸣,沸沸扬扬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宋晚加快了脚步,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
陆骁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实木门,进去。他的办公室比她想象中大,也比他想象中空。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办公桌黑色的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上面只放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只烟灰缸。旁边有一扇侧门,半掩着,里面隐约能看到沙发和一排书柜。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门禁卡,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你的工位在外面,第二排靠窗。"他语气很平,像交代一个普通员工。"行政那边已经录好了指纹,茶水间、打印室、会议室都能进。只有两个地方去不了——三十六层的档案室,和我的办公室。"
宋晚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白色的门禁卡。卡片很新,边角锐利,上面印着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从哪里拿到的。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眼神看着镜头右上方,像被偷拍的。
"你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从今天起你在这里上班。"陆骁靠进椅背里,把电脑打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亮起一片报表。"职位是总裁办行政助理,薪资照你原来的水平上浮百分之三十,五险一金正常交。合同待会儿HR来跟你签。"
宋晚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绕过办公桌走到他对面,双手撑在桌面边缘,俯下身和他对视:"陆骁,你把我锁在你家还不够,还要锁在你公司?"
陆骁抬眼看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深潭,底下什么都映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沉沉的压力,像水底的暗流,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涌动。
"你不是想跑吗?"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放你在外面,你跑得更快。放在我眼皮底下——至少我知道你中午吃了什么、下午见了谁、下班几点走。"
"你这是囚禁!"
"那你报警。"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光里,轮廓镀了一层刺目的金边。"报警说我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宋晚,你去试试,看警察来了是信你,还是信陆氏集团的总裁和他养了八年的妹妹。"
"妹妹"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重音,像刀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宋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蜷起来,指关节泛白。她咬住下唇,把涌到喉咙口的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陆骁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包裹着她冰凉的指尖,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等她手指松开,他往她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那张门禁卡。
"去吧。"他的声音低下来,比刚才轻了一点。"HR在第三个会议室等你。别让人等太久。"
宋晚握着那张卡,指腹摩挲着卡面上自己照片的边缘。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的目光已经回到电脑屏幕上了,侧脸对着她,睫毛低垂,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阳光在他鼻梁上落下一道小小的光斑。
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HR确实在等她。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笑起来很温和,自我介绍叫陈姐,说话干脆利落,三分钟就把合同讲完了。宋晚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条款,薪资、福利、工作内容,清晰明了,没有任何陷阱。她抬头看了陈姐一眼,陈姐笑得诚恳:"陆总特意交代了,你随时可以离职,提前三天书面申请就行。没有违约金。"
这话听着像松绑,实际上是告诉他——门开着,但你走不走得掉,是另一回事。
宋晚签了字。
工位在第二排靠窗,视野很好,能看到楼下十字路口的车水马龙。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戴圆框眼镜,看起来比她还小一两岁。宋晚坐下来的时候,那姑娘偷偷瞄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是陆总的……?"
"助理。"宋晚打断她,语气尽量平淡。"新来的。"
"哦……"姑娘拖了个长音,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她推了推眼镜,朝宋晚笑了笑,伸出手:"我叫小唐,坐你旁边,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宋晚握了握她的手。小唐的手心温热,指甲涂了淡粉色的甲油,看起来是这个办公室里最正常的一个人。
上午的工作内容乏善可陈:整理文档、复印材料、接了几个电话转给陆骁的秘书。宋晚机械地做着这些事,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她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那里有一扇绿色的门,门上的推杆标注着"紧急出口"。她记住了。
十一点左右,秘书过来说陆总开会去了,下午才回来。宋晚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水,经过消防通道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门没有锁,推杆上方的警示灯亮着绿色。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惨白的冷光铺满台阶。宋晚的高跟鞋踩在防火楼梯的金属踏面上,哒、哒、哒,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回荡,像某种催命的倒计时。她往下跑了三层,二十八层,推门——门推不动。锁上了。
她往回跑了一层,二十九层,推门——还是推不动。三十、三十一、三十二——全部锁死。她气喘吁吁地靠在三十三层的楼道墙壁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口气从胸腔里漏出来了,带着一点自嘲的苦味。
消防通道的门从外面锁了,每一层都锁了。能进不能出。
她慢慢沿着台阶走回三十六层,推开那扇防火门的时候,小唐正好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去哪儿了?"
"……走了走。"宋晚坐回工位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大口。
下午三点,陆骁回来了。他经过她的工位时脚步停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办公室。半分钟后,他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秘书接起来,嗯嗯两声,然后挂断,转头对宋晚说:"陆总让你进去一下。"
宋晚站起来,在小唐"你自求多福"的眼神里推开了那扇实木门。
陆骁坐在办公桌后面,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她进来,头也不抬:"下午去了哪儿?"
宋晚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没动,语气也尽量维持平淡:"茶水间。"
陆骁翻了一页文件,依然不抬头:"茶水间在三十二层,你走到三十三层干嘛?"
空气凝固了。宋晚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他垂下的眼睫、握笔的手指、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某种层面上可怕得超出她的认知。他连她去了几层都知道。
她没说话。
陆骁终于抬起头来。他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只试图越狱但失败了的小动物。
"想跑?"他问。
宋晚抿紧嘴唇。
"我说了,"陆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离得近,阴影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放在眼皮底下,就是让你看得到门在哪儿,但出不去。"
他伸手,轻轻拿走了她挂在胸前的那张门禁卡。宋晚低头看见他把卡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枚很小的圆形贴纸,银色的,上面印着芯片纹路。她忽然明白了,那张卡在她去会议室签合同的那段时间里被动了手脚,权限已经被调整过了。
陆骁把卡重新挂回她脖子上,手指蹭过她后颈的皮肤,一触即离。他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又低又哑,像一根丝线沿着她的耳廓滑下来:"三十六层以下,你哪儿都去不了。但是三十六层以内——"
他退开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多少温度,倒像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你想去哪儿都行。整层楼,你随便逛。甚至,"他顿了顿,"你愿意的话,可以坐到我办公室来。"
宋晚攥着那张门禁卡,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瞪着他,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但她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陆骁看见了,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目光软下来一点,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纹。
他叹了口气,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什么也没有,湿都没湿,但他还是擦了一下,像习惯性的动作。然后他收回手,绕过她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翻开文件。
"出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平板的调子。"五点半下班,我送你回去。"
宋晚站了两秒,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小唐凑过来小声问她:"没事吧?"宋晚摇了摇头,把脸埋进键盘缝隙里垂下来的那一缕头发后面,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发呆。五点半。还有两个小时。
她的手机就放在桌面上,触手可及,满格电,信号畅通。她甚至能打给任何人——但打给谁?沈彻被她连累得接不了这个案子,她没有什么能跟陆骁抗衡的朋友,唯一的亲人……生母的坟前栀子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她拿起手机解锁,指尖悬在通讯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摁灭屏幕,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的海。宋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往地平线坠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轻的念头——
这大概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费这么大力气把她圈在一个地方。
不是为了关住她,是为了不让她跑掉。
这两个想法之间的差别微小而巨大,像一根针的尖,戳得她心口又疼又痒。
五点二十九分,陆骁的办公室门开了。他拎着外套走出来,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扔下一句话:"走了。"
宋晚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穿过了整层楼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盯着楼层显示屏里一格一格往下掉的数字,忽然开口:"那张门禁卡,能刷开你家门吗?"
陆骁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了她一眼。
"能。"他说。
宋晚低下头,把那张卡从胸前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重新挂回去。
她什么都没说。但陆骁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见了,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转瞬即逝,像花瓣落进水里,涟漪没来得及散开就平了。
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冷白的灯光涌进来。他走在前面半步,她跟在后面,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和他皮鞋沉稳的节奏错开半个拍子,像两个节拍器走在同一首曲子里,时近时远,但再也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