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衡

车尾拖沓的摩擦声还在持续，车厢里的寂静被这细碎阴响扯得紧绷。所有人僵在座椅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没人敢触犯“禁止回头”的铁则，只能任由未知的寒意从车尾缓缓漫过来。

沈砚稳稳坐定，一边默算公车行驶的时长，一边不动声色把控自己与陆衍之间的距离。两米是生死界限，太远会触发阴气反噬，贴得太近，又等于将自身弱点尽数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分寸必须拿捏得丝毫不差。

身侧的陆衍依旧是一副松弛姿态，脊背随意靠着座椅，可沈砚清晰看见，他搭在大腿上的手指正缓慢轻叩布料，节奏规整，分明是在暗自梳理眼下所有线索，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分毫没有松懈。

“你在算到站时间？”陆衍压着声开口，音量刚好只够两人听见，没有多余的修饰，直白戳破沈砚的动作。

沈砚没有否认，语调平淡无波：“站牌已经出现，距离灵体登车只剩片刻，到站必然会爆发危险。”

“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事。”陆衍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考量，“规则只写了不能对视白衣灵体，却没写明，倘若灵体始终不上车，会不会触发别的惩罚。”

沈砚眉峰微蹙，瞬间抓住这句话里藏着的陷阱。界域规则从不会留下空白漏洞，刻意规避约束，往往会招来更残酷的抹杀，不存在侥幸过关的可能。

两人短暂对视一眼，没有达成默契，只是各自在心底推演利弊，同时下意识微调身形，稳稳卡在共生安全区间的边缘。不远一寸，不近一分，不是亲近，是互相牵制的防备。

就在这时，车尾的沙沙声响骤然停滞。

车厢内一瞬间死寂到极致，连旁人压抑的喘息声都消失无踪。头顶忽明忽暗的灯管发出滋啦的电流杂音，下一瞬彻底熄灭，整节车厢坠入浓稠的黑暗。刺骨阴风顺着车尾敞开的缝隙灌入过道，冻得众人四肢发麻，有人控制不住牙齿打颤，细碎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公车即将抵达荒郊站点，高危试炼阶段开启。】

冰冷机械提示音落下的瞬间，车身猛地重重一震，车轮完全停稳。老旧车门伴随着生锈铰链的吱呀声响，向内缓缓敞开。

门外是无边无际的雨夜旷野，黑雾翻涌吞没所有视线，看不见道路，看不见草木，只有一道笔直伫立在车门正中的白色人影。

那人身形僵硬，湿透的白布衣紧贴躯体，长发垂落完全遮盖面部，雨水顺着衣摆不间断滴落，砸在泥地里，溅开细碎的水声。

白衣灵体，如期而至。

全车试炼者下意识埋低头颅，眼皮死死垂着，连一丝余光都不敢投向门外，规则第二条的警告刻在所有人心里——对视即死。

灵体脚尖点地，没有半点脚步声，缓步走进车厢过道。浓稠阴冷的气息紧随它的脚步蔓延，每经过一排座椅，那一片区域的寒气便会陡增数倍，坐着的试炼者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生怕被这阴祟盯上。

沈砚垂着眼帘，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全身感官尽数铺开，靠听觉捕捉灵体移动轨迹、阴气流动的变化，随时做好应对突袭的准备。与此同时，他从未放下对陆衍的留意，这人自始至终气息平稳，仿佛逼近的杀机不值一提，越是镇定，越藏着难以预估的底牌。

陆衍同样感知到沈砚持续不断的戒备，却没有点破，只安静守在原地，暗中调动自身力量蛰伏。

灵体缓慢走完前排座位，没有停留，折返过道中央，脚步最终停在了沈砚与陆衍两人座位之间。

车厢内的阴气瞬间在这片区域聚拢，厚重得几乎凝固，其余试炼者全都屏住呼吸，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他们被盯上了。

黑暗之中，惨白人影微微俯身，朝着两人的方向低下头颅。看不见它的五官，可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穿透黑雾，牢牢锁死座椅上的二人。

全车人屏息等待突如其来的死亡，沈砚与陆衍依旧保持垂首的姿势，纹丝不动。唯有藏在暗处的双手，各自悄悄蓄力，一明一暗两股力量悄然在身侧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