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薄雾笼罩整片鸢尾庄园。
一夜门板相隔,两人皆未入眠。
共生标记连通心神,楚然感知到温述年凌晨数次脏腑蚀痛,细碎隐忍的喘息透过木门传来,每一声,都扎得他腺体伤口抽痛不止。
他依旧守在门外,眼底血丝密布,红发凌乱耷拉,后颈抑制剂留下的青紫痕迹暴露在外,往日矜贵凌厉的气场消磨殆尽,只剩狼狈枯寂。
顾则一早打理好庭院,神色凝重上楼,低声汇报:“先生,沈知珩执意闯入庄园,已经在客厅等候,安保拦不住。”
楚然垂眸,指尖摩挲门板划痕,声音沙哑淡漠:“让他上来。”
换做从前,沈知珩擅闯私地,触碰他底线,早已被他下令驱逐、彻底打压。
可如今,他没有底气阻拦。
沈知珩手握海外所有腺体相克研究资料,是眼下唯一有可能延缓温述年凋零的人。
哪怕此人满心看着他覆灭,满心牵挂温述年,他也只能妥协。
片刻,沉稳脚步声踏响走廊。
沈知珩一身深色正装,墨发黑眸,身形挺拔清冷,周身乌木信息素温润克制,没有释放半分攻击性。他视线掠过靠在门边、满身颓败的楚然,目光径直落在紧闭的主卧房门上,眸底情绪复杂。
他旁观这场爱恋五年,从初见心动,到偏执囚禁,到决裂逃离,到和解绑定,再到宿命死局。
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少。
“楚然,你把自己,也把他,彻底毁了。”
沈知珩开口,语调平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旁观者沉淀已久的惋惜,“我研究腺体宿命课题多年,早在三年前,就查到你们百年相克溯源。”
楚然猛地抬眼,金瞳骤然泛红:“你早就知道?”
“是。”沈知珩坦然承认,目光直白锐利,直直戳破楚然所有自欺,“我不止知道宿命相克,我还知道,当年顾念所谓暧昧聊天记录,是我伪造;温家父母想要接走温述年的计划,是我透露给楚老爷子,怂恿老爷子施压逼你失控。”
所有误会,所有偏执源头,尽数揭开。
当年逼楚然走上囚禁之路的流言、危机感、家族施压,全是沈知珩一手推动。
目的从不是抢夺温述年。
是击溃楚然,击溃他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击溃楚氏科研根基。
他毕生与楚然相争,科研、家世、人脉,处处较劲,唯独没想过,会在窥探过程里,对笼中易碎的金发少年动了心。
他见过温述年笔下温柔文字,见过他眼底纯粹善意,见过他被囚禁后夜夜落泪、抱着鸢尾花瓣发呆的模样。
爱意悄无声息滋生,干净克制,从无占有,从无逼迫。
只想带他离开牢笼,给他安稳自由。
“我本想等你彻底疯魔,彻底毁掉自身,再带走温述年。”沈知珩看向主卧房门,语气轻缓,“可我看着他日渐枯萎,看着他从明媚爱笑,变得麻木沉默,我收手了。我开始找解药,找剥离共生标记的办法,我想救他。”
门内,温述年静静靠在门板内侧,红瞳空洞,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完。
原来缠绕三年、碾碎所有信任的误会,从来都不是楚然无端猜忌。
是有人刻意布局,步步诱导。
可即便没有这些挑拨,楚然骨子里的自卑、不安、不懂爱人,依旧会亲手困住他。
外因只是推手,内因才是死局。
楚然身形晃了晃,靠在门板上稳住身形,稀薄迷迭香微微波动,眼底是极致荒唐:“所以我三年的偏执、囚禁、伤害,全是你算计好的?”
“一半算计,一半本性。”沈知珩毫不留情,字字诛心,“就算没有我伪造流言,没有楚老爷子施压,你依旧会锁住温述年。”
“你从小缺爱,被楚家教育洗脑,认定拥有等于留住,占有等于爱意。你自卑,觉得自己粗鄙阴冷,配不上干净温柔的温述年,你害怕他见过世间风月,就会嫌弃你、离开你。”
“你不是被误会逼疯,你是自己本性,选择发疯。”
一针见血,剖开楚然最深的内里。
他所有笨拙极端,所有疯狂占有,从来不是外界逼迫,是刻入骨子里的不配得、恐慌、不懂爱。
他想给少年全世界,却亲手关上了少年看向世界的窗。
楚然喉间发腥,指尖死死掐紧掌心旧伤,血色漫上金瞳,无力辩驳。
是,他无法辩驳。
就算没有流言,没有对手挑拨,他依旧不敢放任耀眼明媚的温述年自由闯荡。
他怕失去,所以先行禁锢。
“我带了最新缓释药剂,可我清楚,治标不治本。”沈知珩拿出银色药盒,放在走廊台面,目光温柔落向主卧,“温述年,我可以带你走。离开这座庄园,离开楚然,去海外疗养,我保你余生自在,无人囚禁,无人伤害。”
这是他蛰伏五年,给出的最后救赎。
离开楚然,就能躲开爱意带来的蚕食折磨。
门外楚然浑身紧绷,下意识想要阻拦,可想起共生相克的宿命,又缓缓垂下手。
他没有资格挽留。
只要温述年点头,他愿意放手,放手放他去往任何能活下去的地方。
门内沉寂良久,终于响起温述年清淡、平静、毫无波澜的声音。
“我不走。”
简简单单三个字,笃定决绝。
沈知珩眸色一滞:“你明知留在这,只会慢慢被他的信息素蚕食至死,为什么还要留下?”
温述年抬手,轻轻覆上后颈共生标记,骨血里,早已和迷迭香纠缠相融,拆分即痛,离别即死。
不是身体离不开,是心,早就扎根于此。
爱恨皆楚然,生死皆楚然。
“沈知珩,谢谢你愿意救我。”温述年声音很轻,通透释然,“但我的爱恨,从始至终,只属于楚然一人。”
“我不怕死,我只怕,最后这段路,身边不是他。”
旁人再好,皆是过客。
他从不要旁人救赎,他自始至终,只要红发Alpha一人。
哪怕相伴是折磨,相拥是消亡,他也认。
沈知珩默然伫立,良久,低低自嘲一笑。
终究,他入局半生,旁观半生,爱意克制半生,依旧走不进这两人闭环的宿命里。
迷迭与鸢尾,天生纠缠,外人插不进,拆不散。
“我懂了。”
沈知珩收起所有情绪,乌木信息素尽数收敛,最后看向门板,留下一句沉重结语,“楚然,我赢了你一辈子,唯独输给你刻入骨血的偏爱。可你这辈子,赢了爱意,输了余生。”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坦荡洒脱,只剩满心求而不得的遗憾。
走廊再度安静。
只剩楚然,和门内的温述年,两两相伴。
楚然低头,眼眶滚烫,抵着门板,轻声哽咽:“年年,值得吗。”
陪一个用错方式爱你的人,走向死亡,值得吗。
门内少年缓缓应声,温柔又悲凉:
“始于心动,终于身死,爱一场,怎么都值得。”
窗外风过鸢尾,花瓣簌簌飘落。
外人皆退场,只剩他们,困在相爱与折磨里,静待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