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藏

日子一晃又过两月，距离楚然定下的半年之约，仅剩最后一月。

温述年的身体早已恢复大半，腺体隐痛极少发作，浅金色长发养得柔软顺滑，平日里常松松束起一缕，余下发丝垂在肩侧。他渐渐敢独自出门，不必时时刻刻依靠父母陪同，城郊书屋成了他每日必去的落脚处。

只是心底那道空缺，半点没有填补。

越是安稳平静，越是容易在独处时分，不受控制想起那抹张扬刺眼的红发。

这天午后突降细雨，细密雨丝笼罩整片花田，书屋玻璃窗蒙上一层水雾，隔绝外界声响。温述年靠窗坐着，指尖捏着钢笔，稿纸上写满细碎文字，笔尖无意识反复描摹鸢尾花轮廓。

空气潮湿微凉，周身只有他清浅柔和的鸢尾信息素，安静得有些孤单。

他撑着下颌望向窗外雨幕，目光下意识落在对面林荫道——那个之前总隐约瞥见红色身影的地方。

雨雾厚重，林荫深处空空荡荡，看不见半辆黑色轿车。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失落。

这段时日，他再也没有捕捉到那抹红发，仿佛楚然真的恪守承诺，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连远远观望都不愿再来。

温述年垂下眼睫，金发垂落遮住眼底黯淡，自嘲地轻轻叹气。明明是自己拼命想要分开，如今对方真的彻底远离，他反倒怅然若失。

“大概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纸面字迹，将那句“迷迭乘风，心向鸢尾”轻轻划去。

林荫道深处，黑色轿车隐在茂密梧桐树下，雨水敲打车顶，闷出细碎声响。

楚然半降车窗，雨丝偶尔飘落在他鲜红的发梢，沾了一层细密水珠。金瞳牢牢锁着窗内那道金发身影，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胸口银鸢尾吊坠。

方才温述年望向这边的瞬间，楚然下意识屏住呼吸，甚至差点冲动推开车门走过去。

可承诺还在，伤痛未消，他不能上前惊扰。

“先生，雨越下越大，要不要先返程？温少爷再过一小时也会动身回家。”顾则低声开口，递过干净毛巾，“连续冒雨守了三天，您身体会吃不消。”

楚然摇头，视线一刻不肯离开书屋：“再等一会儿。”

“他方才好像在看这边。”

顾则沉默片刻，如实告知：“温少爷最近经常看向林荫道，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远处守候。要不要暂时撤离几日，避免引起他的抵触？”

“不必。”楚然喉间发哑，迷迭香死死锁在腺体，一丝一毫都不肯外泄，“让他察觉也好，至少他心里，还记着有我这么一个人。”

哪怕是厌烦、是困扰，也好过彻底遗忘。

雨势渐小，温家司机准时开车前来等候。温述年收拾好书稿，撑着一把浅白鸢尾图案的雨伞走出书屋。踏入车厢前，他最后一次转头望向对面树林，依旧空无一人。

坐进车里，温热车厢隔绝潮湿冷风，温述年靠在窗边，望着不断后退的花田，腺体微微发酸。

另一边，黑色轿车等温家车辆彻底驶远，才缓缓驶出林荫。

楚然望着前车消失的路口，眼底浓烈的思念几乎要冲破克制。

“安排下去，下周温少爷计划去山间民宿写作，路线、民宿环境全部排查一遍，清除所有刺激性药剂，民宿露台移栽鸢尾。”

“另外，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只暗中保障他全程安全。”

顾则记下指令，犹豫道：“只剩一个月期限，等时间一到，您打算如何？若是温少爷依旧不愿见您……”

楚然指尖攥紧吊坠，红发下的金瞳藏着不曾磨灭的偏执，却少了从前的暴戾，只剩隐忍温柔：“我不会再强行禁锢他。我会和他好好坦白所有悔意，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给他。”

“若是他依旧选择陌路，我便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护他一生平安。若是他心底尚存一丝情意，这一次，我会学着好好爱他，不再用牢笼困住我的鸢尾。”

回到温家老宅，温述年将书稿放在书桌，温母端着热茶走进房间，看着儿子心不在焉的模样，轻轻叹气。

“年年，妈妈看你这阵子总是心事重重，是不是还放不下从前？”

温述年一僵，垂眸避开母亲目光，指尖绞着金发：“没有，我只是写稿不太顺利。”

温母坐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柔软通透：“妈妈不逼你憎恨谁，也不逼你原谅。只是看你日日愁闷，我心里难受。当年楚然待你有多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后来他做错事伤透你的心，也是真的。”

“爱恨难分，不用强迫自己立刻放下。”

母亲的话戳中温述年埋藏许久的心绪，连日压抑的酸涩翻涌上来，眼眶瞬间泛红。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极好，却不知所有心思，早就被家人看穿。

夜里，温述年躺在床上，窗外雨声淅沥。

没有浓烈霸道的迷迭香包裹，黑夜空旷冷清，辗转许久无法入眠。脑海里交替闪过两段画面——年少时红发少年蹲在鸢尾花田，满眼温柔对他许诺；仓库里楚然浑身戾气冲破人群，抱着浑身是伤、濒临死去的自己，双手颤抖落泪。

伤害是真，偏爱也是真。

他分不清，自己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惦念，究竟是习惯，还是未曾熄灭的心意。

与此同时，空旷的庄园卧室。

楚然坐在床边，床上还保留着温述年从前睡过的痕迹，一整片鸢尾花田在窗外雨中低垂。他拿出一个收纳盒，里面装满少年从前落下的小东西：断墨钢笔、泛黄手稿、碎掉的鸢尾花瓣标本。

指尖抚过每一件旧物，金瞳蒙上一层薄湿。

“述年，只剩一个月了。”

“我等你，给我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