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漏下来的雨正好砸在林晚脑门上,凉得她一哆嗦。
鼻尖全是霉味混合着红薯干馊掉的味道,身下铺的稻草硬得扎人,她刚动了动手指,就听见炕边传来尖溜溜的骂声。

死丫头还装睡呢?隔壁你张叔都把彩礼送过来了,三斤白面两斤猪肉,够咱们家吃半个月的,后天你就收拾东西过去!
林晚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墙根堆着豁了口的陶缸,炕边站着个穿打补丁蓝布褂的中年妇女,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
原主的记忆唰地涌进来——这是1976年的红星大队,她是原主也叫林晚,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二女儿,上头有个受宠的姐姐林美,下头有个宝贝弟弟林宝。爹妈为了给林宝攒彩礼,早就打定主意要把她换给隔壁村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张屠户,原主昨天就是被打了一顿气晕过去的。
林晚心口一滞,差点没背过气去。她昨天还在自己的生态农业园里试种新培育的草莓,一个不小心摔进沟里,再睁眼就穿到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还要被卖给老光棍?
什么张叔?我不嫁。

王桂香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伸手就往林晚胳膊上拧,指甲掐得人肉都要掉下来。

你个懒馋货还敢挑三拣四?张屠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家里供你吃供你喝这么多年,你不该为你弟着想?再说张屠户说了,你过去就天天吃白面馍,比在家啃红薯干强!
林晚疼得抽了口气,抬手就把王桂香的胳膊狠狠挥开。她在农业园摸爬滚打三年,手上力气比普通人大得多,王桂香没防备,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桂香愣了两秒,紧接着就拍着大腿嚎起来,声音大得能传遍半条村。

反了天了!你个不孝的东西居然敢打我!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她爬起来抄起炕边的烧火棍,劈头盖脸就往林晚身上打。林晚早有防备,掀开破被子就下了炕,赤脚踩在凉冰冰的泥地上,顺手就把王桂香手里的烧火棍夺了过来,往地上一扔。
烧火棍“咚”的一声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圈灰尘。
我再说一遍,我不嫁张屠户。要嫁你让林美去,她不是总说自己最孝顺吗?

王桂香气得脸都歪了,刚要开口骂,外屋就传来林娇滴滴的声音。

娘,我刚才听见妹妹醒了?张叔送的白面我蒸了两个馍,你快趁热吃。
门帘被掀开,林美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看见屋里的架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露出担忧的神色,走到王桂香身边扶着她的胳膊。

妹妹,你怎么能跟娘动手呢?娘也是为了你好啊,张屠户家里条件好,你过去不用吃苦,我们也放心。
她说着就往林晚这边递过来个黑乎乎的红薯干,脸上的笑要多假有多假。

你饿了吧?我给你留了块红薯,你快吃,吃完好好跟娘道个歉,母女俩哪有隔夜仇啊。
林晚看都没看她手里的红薯干,目光扫过她碗里那两个冒着热气的白馍,又扫过她藏在袖子里、刚做的新布褂子。
原主的记忆里,林美总是装出一副温柔懂事的样子,好处全占了,黑锅全让原主背。上次原主就是因为林美偷拿了家里的鸡蛋,被王桂香打了一顿,饿了整整两天。
这么好的亲事,你怎么不去?你过去不仅能天天吃白馍,张屠户还能给你弟多掏两倍彩礼,岂不是更孝顺?

林美的脸一下子白了,咬着嘴唇眼眶就红了,转头委委屈屈地看向王桂香。

娘,我不是不想去,可是我跟建军哥已经定亲了啊,我要是嫁了张屠户,建军哥那边怎么交代?咱们家不能言而无信啊。
王桂香心疼得不行,拍着林美的手就骂林晚。

你个丧良心的东西,还敢挑拨你姐!你姐将来是要嫁去当军官太太的,哪像你这么没用?我告诉你,这亲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后天张屠户就来接人,你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林晚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个粗嘎的男声在喊。

桂香嫂子在家不?我昨天说的那两斤猪板油我给你送过来了,我那媳妇收拾得咋样了?
王桂香眼睛一下就亮了,推开林美就往屋外走,边走边应。

在呢在呢!正收拾着呢,你放心,后天保证给你送过去!
林美看着林晚,脸上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也端着碗跟着往外走,走之前还不忘甩下一句话。

妹妹,你就认命吧,别再折腾了,没用的。
屋里瞬间就剩林晚一个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又听着屋外王桂香跟张屠户笑得合不拢嘴的声音,眼底的冷意越来越重。
嫁老光棍?不可能。
她撸起身上破褂子的袖子,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院角堆着半筐没用的菜籽,院后就是大队里没人要的荒山坡,她前世种了半辈子地,改良了不知道多少良种,就不信在这七十年代还能活不下去。
至于换亲?
林晚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上,刚要走过去,就听见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有人高声喊着王桂香的名字,声音里全是急慌慌的。

桂香!不好了!你家林宝掉河里了!